囡 囡
對他所有的愛,都一針一線織進了這件灰色的毛衣。
他在穿衣鏡前試著毛衣,前后照了又照,說了聲“好合身”,便把我擁在他寬闊的胸前,下額抵在我的頭上,輕輕地摩挲著我的頭發,默默地,我們說不出一句話來,就這樣久久地,靜靜地。
毛衣織成了,離別的日子也趨漸近,他將穿著我織的毛衣去經受那未知的艱辛。
我本不會織毛衣。可為了我們不得已的分別,為了我不能陪伴他,我匆匆地為他趕織一件厚厚的能抵擋一切凄風苦雨的毛衣。
當他第一次見到我把毛線塞在包里,手里煞有介事地在織毛線時,先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馬上就嚷起來,“快收起來,快收起來,這雙手哪里是織毛線的。”他的驚奇在我的預料之中,所以笑一笑,仍然一針一線地織。
他拗不過我,他也漸漸明白這一針一線織進了我的深深心愿。他不作聲了,盤起腿,把一支一支的線,挽成一坨一坨。
要在一月之內,趕在他遠行之前織就這件毛衣,所以下班后就抱著織,織得好慢,織得好認真。是因為我是第一次織,更是因為這件毛衣將代替我陪伴我遠行的愛人。
他將尚未成形的毛衣貼在臉上,喃喃地說:“這豈止是用毛線織成的……”他望著我,我們相對無語,卻又心領神會。我忍不住偎在他懷里,眼淚悄悄流出眼角。分別在即,我不知是該趕織這毛衣,還是該多給他一些溫存。
深夜的燈下,我默默地織著,毛線悠悠長長。我心里靜靜地梳理著我們的愛情,它多象一根悠悠不盡的線,編織著我們美麗的青春。
就象他評價我的那樣,我是浪漫的。
十八歲那年,讀完莎士比亞全集,莎翁筆下那純潔浪漫、忠貞深刻、無私崇高的愛情就象火種一樣播在我的生命里。從此一個點燃我心中愛火的“他”便出現在美麗的夢中,出現在無邊的幻想中。
我的浪漫是特別固執的。我象與“他”有約在先一樣等著“他”。不時有敲響心扉之門的人,卻不是“他”,我決然地關上心扉,不知憑了什么,堅信一定能等到“他”。
五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他相遇了,望見他眼睛的那一瞬間,我驚住了,這就是我夢中的“他”,我等待的“他”。然而,我們那時都太拘謹,太稚氣,什么都不懂,卻懂得掩藏自己的心。
三年后,我們再相遇。他瘦削了,臉的輪廓更加剛毅,眼鏡后面一雙眼睛透著憂郁和自信,一個瀟灑沉穩的男子。他象昨天剛見到我一樣毫不驚詫我們的相遇,他又象等了我三年似的急急地向我傾訴三年來磨人的坎坎坷坷,他并不問我愿不愿意聽。我們的目光相碰了,不再躲閃,我們的心相撞了,不再掩藏。
我的直覺告訴我,三年,他也一直在尋覓著我。
三年的等待好長好長,三年的思念好苦好苦,三年的選擇好成熟好成熟。我們不再猶豫,我們捧出各自的心,他給我,我給他。當他有力地把我擁在懷里,熱烈地吻我的唇時,淚水涌出了我的眼眶,我孤獨的心靈第一次感到人類的溫情。
他不再是夢中的“他”,他走進了我的生活。他常常捧起我的臉,他常常攬住我的肩,他也常常把我擁在他寬闊的胸前。如火如荼的愛情,點燃了我心中的愛火,蓬蓬勃勃燃燒著我的生命。
愛情的歡樂和神秘,使我們負重的人生不再那么枯寂,不再那么單調。得著愛情的滋潤,我們的青春開出了最絢麗的花朵。
我們都不尚卿卿我我的纏綿,然而我難違女性細膩的天性。我有海闊天空的理想,卻不妨我把他的冷暖掛在心上。當我深夜寫完一篇文章時,也許會突然記起他襯衣上一顆紐扣掉了沒有縫上,第二天,就去縫。他懂得這是一份溫暖,更是一份情感。他常說:“你象情人,象姐姐,象母親。”他驕傲地說他得到的是最完美的愛情。
當他猶猶豫豫告訴我他要遠行,要離開我幾年,我知道他要去追求事業的新天地。他的猶豫是怕傷了我的心,傷了我的愛情。我懂得他的心,我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該相信你得到的是真正的愛情,她會支持你的。”
毛衣織起了,針花緊密、平整,真難相信是我織的。他拉過我的手,撫摸著食指上磨起的繭……
這毛衣將伴他遠行,替我向他問寒問暖。
(張秋蘭摘自《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