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麗華
邵梅乘上20路電車。她要去看一個大朋友,二十六歲的大朋友,比她整整大十二歲,半年前曾經當過她的實習老師。半個月前,邵梅和實習老師在信中約好今天會面。
售票員說完“上車請買票,月票請出示”以后,邵梅很沉著地招呼了一聲:“月票。”但她對自己的聲音很不滿意,仍然沒能象實習老師那樣口潤淳厚。她身邊一個很高大的三十多歲的婦女也說了聲:“月票。”喉嚨捏得很細,和她的身材很不相配。她心里說:“現在的小孩學大人,大人學小孩。”想到這個,她抑住笑意,盯著車窗外緩緩后退的梧桐樹,目不斜視,慢慢地心里貯滿成熟的莊嚴。她終于滿意自己。
下車以后,邵梅往西走。越往前走,街面越繁榮,商店一家連一家,但馬路兩旁的房子卻非常簡陋。等她停下時,她面前是一扇油漆剝落木體粗糙的門。
她敲門。“來了。”里面傳來一聲柔和的女中音。她從第一次聽到實習老師說話,就感到這聲音聽起來舒服極了。門開了,實習老師站在門里,微笑著看著她:“進來吧,等你吶。”然后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她不自覺地把頭在實習老師的肩頭貼了貼,跟著老師走進房里。
房間果然不亮,家具也都舊了而且不配套,但實習老師身上的那件由明黃、普藍和翠綠三色拼鑲的寬松連衣布裙,卻使房間生動起來。實習老師在邵梅前面走,隨著她的步子,隱約透出身體的線條,又輕松又好看。邵梅想起在大使館工作的母親。母親總是穿著挺括緊繃的衣裙。“警報器”,她脫口說出了她給母親起的綽號,并拖上一串咕咕的笑聲。
“什么?”老師正把她按到藤椅上。
“我媽媽的外號叫警報器。”邵梅說。
“哦?我能問問為什么嗎?”
邵梅站起身來,挺直身子,撣撣衣服,再理理衣領,又攏攏頭發,挺胸收腹地走了幾步,清清嗓子說:“梅梅,誰給你來的信?邵宇濤,做父親的不要這樣粘粘糊糊,女兒已經十四歲了,還抱呀親呀,當心她的戀父情結。梅梅你要當心……你要注意……”
實習老師笑起來:“你媽媽不錯呀,知道弗洛依德。”
“知道弗洛依德有什么用。要么訓人,要么打扮自己。”邵梅嘟噥著。
老師從冰箱里取出一瓶桔子水,遞給她:“喳喳喳,象喜鵲。嘴干不干?”她雙手撐在膝蓋上,對她說:“噢,梅梅你要注意……梅梅你要當心……別嗆著。”
邵梅聽出老師在摹仿她媽媽,學得真象,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大口桔子水噴出來,弄濕了老師的裙子。
老師往后跳了一步:“今天有雨?氣象預報不準嘛。”
她笑得直不起腰來,老師走過來拍她的后背:“好了,再笑,你會變成笑面人的。”
她看過雨果的《笑面人》。想到那個成年累月咧著嘴的男孩,她不敢笑了,盡管她知道她不會變成那樣。
老師身上有一股花露水味。很清爽。媽媽的香水都是外國貨,國際香型,但她覺得一點都不好聞,很刺鼻。當然,她知道媽媽的香水比老師的花露水貴很多。
實習老師捧一個西瓜去水池洗干凈,然后把瓜勻稱地切開,放到冰箱里去,順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等會兒提醒我拿出來。”
她點點頭,突然沒頭沒腦地說:“老師,你比我媽媽好。”
實習老師問:“是嗎?”
“真的,你待人很真心。上次我們幾個同學問你幾歲,你想也不想就告訴我們了。可是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媽媽幾歲了。外婆告訴我,媽媽比爸爸大,可她也不肯告訴我大多少。真怪,大人們就愛鬼鬼祟祟的。”
“你懂什么,中國女人容易老。你媽媽又怕老。教你一個常識:外國人一般不問女士的年齡,那不禮貌。”
“可她是我媽媽,不是什么女士。”邵梅生氣了。
“小可憐,這個問題這么重要?你真的關心你媽媽?你是在想媽媽配不上爸爸吧?”老師看著她的眼睛問。
“沒有。媽媽現在還很漂亮。不過,爸爸是比媽媽好。”邵梅放輕了聲音。還有一件事她不愿意說出來。媽媽跟她說話的時候,當她的面和爸爸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像新聞聯播的播音員一樣一本正經。但有一天放學回家,聽到媽媽爸爸在他們的房間里說話,媽媽的聲音又輕又柔和。她把一本正經的媽媽和撒嬌發嗲的媽媽聯系起來。不自由主地想到“虛偽”這個字眼。她不能接受虛偽的媽媽。
老師抬起她的下巴:“心事飛越萬重山,小心白了頭。”
“老師,你總是讓人開心。”
“是嗎?象春風象春雨?我也很開心。”老師在原地轉了半個圈,裙擺飄蕩了起來,露出了淡褐色健康的雙腿。
“你一點也不謙虛。”邵梅真正放松了,故意板起臉。
“有嗎?有這個詞嗎?”實習老師故作思考狀,歪起頭。
“那么,請問如果沒有那個詞,這兒有沒有陳老師?”一個瘦長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門口。
實習老師看見了他,有點吃驚:“你怎么今天有空?”
邵梅聽出其中的一份穩熟,如果這是老師的普通同學或朋友,她應當首先向他問好。邵梅看見那“第三者”從她臉上迅速掠過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一絲不易覺察的不耐煩。她對于這個“第三者”以主客自居的樣子非常反感。今天,她是主客,這是半個月前就定下的。于是,她毫不讓步,直視這個可惡的“第三者”。“第三者”被瞪出一片尷尬,把臉轉向實習老師。實習老師在一旁很有興致地看著他們。當她的男朋友敗下陣來,她笑了,為他們作了介紹。“第三者”居然向她伸出手來:“陳英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望著這只大手,拿不出勇氣去握這只不是爸爸的男人的手。“第三者”莞爾一笑,落落大方地縮回手。邵梅更加不快活,又被他占了上風。
“第三者”自己找了一個地方坐舒服了,很認真地看著實習老師,好象忘了邵梅的存在。
實習老師打開冰箱門,拿出西瓜。
邵梅想,她根本不用我提醒,也許根本就是為他準備的。邵梅覺得受了愚弄,低下眼睛,用腳蹭著水泥地。
實習老師走過來,對著她的耳朵說悄悄話:“你不高興了是吧?他真討厭,我們不理他。”
邵梅不相信她的話,但看見“第三者”疑惑地看著她倆,有點不自在,就點了點頭。
老師拿了一塊西瓜遞給她,又拿了一塊遞給“第三者”。邵梅無意中看到老師的手在那只大手中停留了片刻。她想到媽媽常常沒有表情地為爸爸撣拂衣服上的灰塵落屑,但最后兩下總是很輕,近似撫摸,這種偷偷摸摸真討厭。
“我不要長大。”邵梅脫口說出心事。
“你怎么啦?你要拒絕規律?”老師彎下腰,溫柔地問她。她僵著臉。老師打開電視機。電視屏幕上出現簡愛和羅切斯特說話的鏡頭。她好過了些,她很喜歡這部電影。
“第三者”向實習老師遞了一個眼色,走出房間。實習老師帶著歉意對她笑了笑:“你看一會兒電視,我馬上就來。”
廚房里傳來了輕輕的說笑聲。實習老師的聲音也變了,不像平常那么清朗,發音有點含糊。邵梅馬上判斷出這聲音和媽媽和她自己房間里的聲音很象很象。眼淚慢慢地涌滿她的眼眶,這才是大人們的真正聲音。不管是媽媽還是實習老師,她們永遠只會把她們化妝過的聲音發給她聽。
邵梅聽到電視里簡愛在說她那個腦袋里樣樣俱全,應有盡有,她想,騙人,在生活中騙人還不夠,還要編出故事在電影和書里騙人。真奇怪,我以前怎么會這么喜歡它?
她不要媽媽虛偽的冷峻,也不要實習老師刻意的爽朗。她走出房間。
實習老師用雙手扳著她肩膀:“真抱歉。但是你相信我是真心希望你再來玩的嗎?”
邵梅看著老師的眼睛,相信了。她輕輕地掙開了實習老師的手,說了聲:“再見。”
走上人行道,看著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投下的斑駁光影,她想起一句歌詞:“老年遙遙天邊,童年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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