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漫漫，平坦坎坷連，彈指三十載，立業為明天。”說不上這是一首詩，也談不上什么詞，而是我值而立之年的生日端起酒杯時，不知不覺從內心流出的感慨……

也就是在我和丈夫相識的那個年月，我高中畢業留在母校當了一名教師。如果要先說一件值得慶幸的事，那就是家庭和事業的關系，沒有成為10余年來我工作的矛盾，倒像是兩支矛或兩張盾，或沖破困難，或阻擋艱險。

有追求就會有苦惱。當我帶著信心和青春的活力、帶著一個教育者的責任去向我的領導申請當一個班的班主任時，就曾被人家毫不客氣地頂了回來：“你以為誰都能當班主任嗎？想當就當，哪有那么容易！”我倒吸了一口冷氣，自尊心受到莫大傷害。我是沒當過班主任，可誰不是從零開始的？我想世上沒有一個母親會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說：“你沒吃過奶，你能吃嗎？”我也更不是為了那可憐的幾元班主任費。我只是覺得，教師與學生的關系應該像朋友、同事，像兄弟姐妹親密無間；當老師如果不當班主任，就算不上是個完整的老師。我在中學曾當過多年的班干部，我自信我能勝任班主任工作。然而，我沒能夠說服我的領導。

氣餒和我是無緣的。小時候，單薄的身體雖然使我的游泳姿勢標準化，但體力卻總跟不上。區體校的教練一次次地給我加大運動量，我身體雖苦，但心里高興。終于，區級聯賽我獲得了好成績。上中學時擔任班干部，學校組織去密云山區植樹，男生一天挖幾個樹坑，我也要挖幾個。不服輸是我的個性。同樣，拿不到這個班主任，我也不會罷休。

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我把留意觀察到的本校班主任老師的特點做了記錄，并在和他們的交談中，有意引出班主任工作的話題，從中得到啟發和鼓舞。同時接二連三地向領導請求，終于使我在一個學期后爭到了一個班主任的席位，也爭得了一口氣。

事情并非都那么盡如人意。正當我逐漸進入角色、和學生的感情日漸加深時，文憑熱的浪潮使我被免職了。我的自尊心又一次遭受巨大打擊！

低沉的情緒伴我走向返家的途中。少年時，正趕上了“文革”，父母去干校參加勞動學習，一去就是3年。獨生子女的我，孤零零一個人生活。不僅要堅持上學，還學會了做飯、洗衣和料理自己，連生病去醫院也沒人陪。寒冷的冬夜是我最懼怕的，我不敢獨自一人在家，經常躲在鄰居家的窗下，傾聽屋內的歡聲笑語。夜里沒人陪我，我只有一人高聲唱歌壯膽。母親從干校帶回來的小食品，我舍不得吃，用來慰勞那些偶爾跑出來，跟我玩兒的小朋友。記得我曾學過一段中醫，為了得到知識和才干，我不得不每天幫老大夫家洗衣、做飯。有一回竟一次洗了4條雙人床單，直累得腰疼手麻，這些也不曾使我感到內心痛楚。可今天我卻沒有勇氣撳響家中的門鈴，一種失落感襲上心頭……

還有什么比被人家看不起更感到難過的呢？我追求的是工作、事業，我并沒有錯！然而，現實竟是如此不盡人意。盡管如此，我的內心仍有一股力量，促使我非要當個好班主任不可！這強烈的欲望來自于我的學生們，是他們使我傷感的心靈得到了撫慰。相處了兩個春秋的學生們，流著眼淚望著我：“老師，您走了，我們會想您的。”“老師，為什么不讓您當我們班主任了呢？”“老師，我們大家送您個小禮物，留作紀念吧！”此情此景，我抑制不住激動的情感，淚水涌出了眼眶。我感到自己似乎被懸空了，就像一棵小苗離開了它成長的沃土……

轉眼3年過去了。3年間，我發憤上了教育學院，學成后又執意回到母校中學任教。我接手的是一個剛步入初中生活的“小五班”。學生來源少、素質差，加之我們是普通中學，學生的情況也就更為復雜。在帶這個班的過程中，我不僅嘗到了班主任工作的甘苦，同時也探索出了一些方法、經驗和體會。

記得曾有一個后進生，為了試探我對差生是否有師情，借我批評了幾句之機留言后逃學。寒冷的深夜，我打著手電四處尋找他的下落，幾乎急出了眼淚。正是他，第二天站在我的面前流下了悔過的淚水。如今的他，已是某單位的一個優秀人才了。一個被列40條“罪狀”將被學校開除的“鬧將”，轉入我所帶的班，兩年后他變成一位品學兼優的職業高中生。

正是這些學生，使我在多年的教育工作中總結出了應當遵循的教育原則，即“以愛動其心，以嚴導其行”。3年的班主任工作使我和學生們都有了可喜的收獲。學生們的中考成績名列前茅，全班升學率達到了100％。在這3年中，我努力進行的中、后進生的轉變工作；利用豐富多彩的課外活動，調動學生學習的興趣；正確地對待和處理好中學生的早戀問題等幾個課題，都在實際中收到了滿意的效果，這些方面的專題論文均先后獲區、市優秀論文一等獎。作為一名教師，還有什么能比你的學生獲得進步、取得成績更令人高興呢？學生們的成長記錄了我的探索和追求，記載了我走過的每一個足跡。

成績面前我并不滿足，因為我的目標是總結出一套較完整的班主任工作方法。于是，伴隨著假期新生的家訪，我又開始了第3個3年的拼搏。之所以說是拼搏，是因為這3年中，我不僅要在工作中向更高的目標探索和追求，同時還要承受來自不同方面的精神壓力。

不是嗎？當我剛取得了一點成績、有了一點名氣時，有老師勸我：“別太出風頭，當心人家以后不配合你工作。”當各新聞單位紛紛報道我的事跡后，便有人對我說：“這次要看你學生的中考成績，如果考得不好，說明上一屆學生的好成績純屬偶然，不僅如此，德育也是失敗的。”隨著這些話東一句、西一句地襲來，你還會發現：過去那一張張熱情而友善的面孔，如今變得陌生起來。你用熱情愉快的態度對待周圍人，就有人說：“瞧她美的，好事都讓她占了！”你用平靜沉穩的態度對待周圍人，就有人說：“看她傲的，有什么了不起！”我茫然了，深深地感到做人真難哪！

我像一名演員一樣，順順從從地扮演著導演安排好的角色。然而我又不是一名好演員，常常出“戲”，回到現實中來，既演不像又演不好。

我每天要抓學生的學習成績，要抓他們畢業前的思想動態，要回復全國各地的朋友來信，要前往各處做報告，要參加各種座談會、茶話會、表彰會，忙得幾乎連吃飯、上廁所都需抓緊時間，“小艾驕傲了、不愛理人了、眼高了、架子大了”等等紛至沓來……

最能使我的心靈得到安慰的是我的學生們，他們是永遠也不會妒忌自己老師的，學生們衷心希望的，是他們的老師能取得更大的成績。我常常在學生們一片真誠面前，尋找到自己的形象，從而再次樹立起信心、鼓起勇氣、充滿力量。

當教師把她全部的愛奉獻給學生后，學生回報給教師的不是世俗的價值能夠度量的，那是一筆無價之寶。有一次我嗓子啞了，學生偷偷送上一包“咽喉沖劑”，并用左手寫上：“老師，聽著您那沙啞的聲音，我們心里很難過，您把這10袋咽喉沖劑都喝下去吧，希望您那嘹亮的聲音再次回蕩在教室里。”有許多事情至今也不知是誰干的，如送上“西洋參”、“蜂王漿”。下雨了，雨衣雨傘就會不知不覺地堆滿了桌子。有個女生穿了件新雨衣，我說了句“真漂亮”，于是她便非讓你第一次用不可。我說了句“下回吧”，她便天天盼望著下雨。天晚了，學生怕我身體吃不消，在門栓上悄悄放上面包、酸奶和雞蛋。因為我聲明過不收學生禮物，因而他們便用左手寫，不署名只寫班級。有一年教師節晚上，有人按門鈴，送禮物卻不見人，兩包營養品，一個布絨狗和兩小盆塑料花，里面還有一張字條，上面用左手寫道：“親愛的老師，讓鮮花陪伴您度過這美好的節日吧！不用打聽我們是誰，我們是您的學生，是您忠誠的朋友。”中央電視臺播放了我的專題片后的當晚，一封用毛筆寫的信塞進了門內，上面寫道：“老師，我真高興！為了不打擾您的寫作，我就不進去了，今后我一定好好學習，請接受一個來自30里外的學生的真誠問候。”有一年冬天，母親煤氣中毒，經搶救脫險。學生聞訊后幾十人來到家中慰問，帶了許多營養品，還有盤錄音帶。大家一人一句地把自己美好的祝愿錄了上去，如“親愛的奶奶您可千萬要多保重，別讓我們老師太費心。您別生爐子了，買取暖器、電褥子、熱水袋吧！”句句真誠的話語，聽得母親熱淚盈眶。為了打聽到我的生日，學生們四處行動想盡辦法，背著我做了充分的準備。美好的祝愿、精致的禮物、點燃著的30支蠟燭、生日蛋糕，這一切都無不使我從內心深處感到，我只有用更加努力的工作，才能對得起面前這些純真的孩子們。我獻身于教育事業的心更加堅定了。

我將沿著我選擇的道路堅定地走下去！

〔作者簡介任小艾女31歲北京119中學教師；北京市勞動模范，全國科技教育新秀，新長征突擊手，著有《我的班主任工作》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