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偉
國慶40周年前夕,我作為出席全國先進基層黨組織和優秀黨務工作者表彰會的代表,與數百名代表一同受到江澤民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在懷仁堂綠茵茵的草坪上與領導同志合影時,我幾乎是站在最后一級臺階上。這里離江澤民總書記坐的地方很遠,我想他不會注意到我這個普普通通的代表。我不曾很激動。在整個會議階段,我都不曾激動起來。臨來時,有朋友對我說,這是對你存在價值的承認。這榮譽、這接見,無疑是對廣大黨務工作者存在價值的承認,我們應該高興。但我個人真的就取得了什么值得慶賀的成就了嗎?
我今年38歲,從事思想政治工作和黨務工作差不多17個年頭。回顧這十幾年,我嘗受了黨務工作興衰沉浮的酸甜苦辣,有一種黨興我興、黨衰我衰的直覺。但我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卻幾乎從未泛起過波瀾。幼兒時,我從師學過畫,長大后也做過作家夢。畫和小說都在報刊上發表過,命運卻讓我成為一名黨務工作者。歲月毫不留情地讓我一干就是十幾年,今后還將這樣干下去。
1970年,我參加了東北輸油管道的建設,在工地上挖管溝。當時,學大慶做鐵人的活動熱火朝天。我常常看那些質樸的農村青年站在齊腰深的冰水中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赤裸的胸膛在寒風中散發出蒸騰的熱氣,緊抿的嘴角上流露出一股偉大作為的自信和自豪。順著管溝遙遙望去,仿佛看到一條巨龍在永無休止地躍動。于是,少年老成的我竟激動得夜不能寐了。白天,我在工地上揮動鍬鎬,晚上,便把白天看到的用筆寫下來,寄到報社去。會戰結束選勞模時,厚道的莊稼人選了我:你又干又寫不容易。我到省里開會,會后指揮部政工組的同志找到我:留下吧,當干事。我同意了。時年19歲。
后來呢?有過激動人心的事嗎?我想起杜學忠,一個紅臉的甘肅老防腐工。在工地上,他的工作是在鋼管焊縫處涂上瀝青,包扎上絕緣布。可我卻常見他一手拎著瀝青桶,一手拿鏟刀,補防腐層的破口。他不停地干著,一塊一塊地補漏洞。這本不是他的責任,這些破洞都是運輸途中磨破的,但是,他只要看到,立刻就會補上。有一天,我看到推土機將焊好的輸油管推下管溝時,他竟撲上去,在一個破洞處涂了一鏟刀瀝青,險些被一起推到溝里,那將會粉身碎骨。那一夜,我為他寫了篇講用稿,這是那個年月表彰各種各樣人的一種文體。材料寫出來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上級發生了口角。他們承認杜學忠的事跡不錯,但他核桃大的字不識一筐,無法講。我說,我教他。我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念,他終于還是沒能背下來,我失敗了。但是,這件事被一位工程指揮部的領導知道了,他專程來看杜學忠,鼓勵他,我又勝了。我感到杜學忠比那年月專耍嘴皮子、唱高調的人不知要強多少倍。
在我的記憶中,還有一件事印象極為深刻。有一位從外廠借調的焊工,由于長時間的焊花刺激,雙眼突然失明了。當時,他握著焊把僅僅遲疑了幾十秒鐘,就摸索著爬到電烤箱前,把烤好的焊條傳遞到焊工們手中,在恢復視力前的兩天中,他一直摸索著烘烤焊條。后來還是食堂的一位廚師發現他已雙目失明。會戰結束那天,我們給他記了功,發獎前,我到他廠里了解情況,廠里講,他出身不好,最好別記功了。然而我們還是給他記了功,而且敲鑼打鼓地把立功喜報送到他廠里。那天,我去了,從不喜歡敲鼓的我,擂起了大鼓,一股熱淚涌出了眼簾。近20年過去了,這個老師傅應該早已退休了,他還記得那承認他存在價值的鼓聲嗎?
幾年前,在長春南湖,我遇到一個細長個子的青年。他握著我的手問:“還記得我嗎?”我細看一會兒,想起來了,他姓趙,曾在輸油泵站當過加熱爐工,因生活懶散,常常不疊被子,又好看書,被當做資產階級思想嚴懲的典型批判過。可是我從未歧視過他,私下里還經常從他那里借書看,討論一些問題。他告訴我他現在是個教師,大學畢業后,在職業大學教古代文學。我問他:“還那么懶散嗎?不疊被?”他咧咧嘴說:“改不掉了。現在沒人把這當政治問題批,我更改不了了。”我們都笑了。
近20年過去了,改革開放也已經10年,東北那條我國第一條大口徑輸油管道也顯得蒼老了,新興的管道事業南下東進西突,飛速發展起來,管道運輸成為我國僅次于海運的第三大運輸行業,我自己也由一名臨時會戰指揮部的政工干事,成長為管道局黨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黨務工作近幾年不那么景氣了,年輕人不愿干,一些干了的同志也想轉行。正因如此,黨務工作變得更加重要了。我聽人講,一次團代會上,有個青年競選團委委員,演說詞的核心是以不做共產黨員為榮。我聽了很心疼。我們那里有個關世凱,很年輕,30來歲的樣子,是個黨員。他當了10多年的汽車司機,只用過一次私車。那是因為他姥姥半夜下火車。老太太90多歲了,關世凱想用車到車站去接。他考慮再三,才到調度室打了招呼,到財務室交了款,用車把姥姥接回家。我讓關世凱把這件事在外面講了幾次,有個工人聽了說,講得好,不講講,我還以為共產黨里沒有清廉的人了呢。這個工人的話有點夸張,可他的意思我明白,共產黨員的先鋒作用講得少了。其實,哪一個單位都是表現好的黨員多,要求入黨的好人多。有人說共產黨里沒能耐的多,我們那里一個基層單位搞了一次黨員科研成果發布會,這一來,大家服了,絕大多數科研成果都是黨員搞出來的。年年評的勞動模范,80%多是黨員。我隨我們局的總工程師下基層現場辦公,走一路,這位技術權威說一路:黨員還是起著先鋒作用的。走到襄樊輸油公司,聽到一個先進黨員在解決農轉非指標有限時,把機會讓給了普通群眾的事跡,深深地感動了我。為了讓更多的人看到黨員的模范作用,我和同志們一起編輯了《管道先鋒》,組織黨員事跡報告團,召開黨員先進事跡經驗交流會。1987年以來,我們局黨委表彰了100多名優秀黨員,40多個先進基層黨組織。黨員在群眾中的影響力和感染力越來越大,要求入黨的人年年增加,青年人也更多了。
黨里就沒有腐敗嗎?有,就得反。光念叨腐敗沒有用,我們組織黨員評議,有毛病能把你評出一身汗來,誰也別想糊涂過關。有個黨員毛病多,評議了一個星期,他掉了6斤肉。值得,毛病改了,像個黨員的樣子了。群眾也服氣了。
近20年來,如果說我的工作取得了一點成績,那主要是各級黨組織和廣大黨員共同努力的結果。當我站在懷仁堂的草坪上,我感到站在這里的不應該是我,而應該是我們管道局的全體黨務工作者,特別是那些鬢發已白的人們。他們為黨工作了一輩子。
沒有波瀾和漣漪,我走過了青年,步入中年,今后還將走下去。淡淡的、平凡的,悄無聲息。我接觸的人也都悄無聲息,包括我崇拜的人,那些質樸的農村青年、甘肅紅臉老師傅杜學忠、愛看書的趙,以及青年司機關世凱和那個讓出農轉非指標的先進黨員……平凡人,他們都很平凡,愛他們,才能看到閃光的東西。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平凡的人是大多數,而平凡人構成世界的脊梁,黨務工作者,應把自己溶匯到那脊梁的骨骼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