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來,研究譚氏生平及思想者不乏其人,在大陸是熱門課題,在海外亦非冷門。而在眾多的論著中,分析譚氏思想的似又占了多數。最近有幸拜讀了張灝先生的新著《烈士精神與批判意識——譚嗣同思想的分析》,感到頗具新意。自一九四九年以來,大陸學者研究譚氏的文章和著作,比較側重于兩個方面:一是討論譚氏哲學思想的性質;二是探究譚氏的政治思想,如民主主義、改良主義等的歷史作用。而以整個晚清思想界為背景,以鴉片戰爭后中國士大夫階層思想變化為線索的研究,或從中西文化沖突交融的角度所作的分析,則稍嫌薄弱。因此,張先生這部新著的審視角度和分析方法,在筆者看來是相當有趣的。
按照張先生的介紹,這部著作是他所寫的《中國知識分子的危機意識》一書英文本的副產品。他希望通過譚氏一生的行跡和主要作品,勾畫出譚氏的主要思想的發展及其“心路歷程”,并從中多多少少看出一些近代思潮演變的痕跡。這里所說的“心路歷程”,是指人物內心世界的各個方面,既包括思想觀念和意識,又包括情感、心態等等,其內涵顯然要比一般所說的“思想”寬泛得多。
對一個歷史人物作出中肯的評價實非易事,全面地把握人物的思想,特別是其內心世界,更是難上加難。雖然張先生給自己這部著作提出了難度不小的要求,但通讀全書,筆者認為分析是成功的。書中不僅簡明清晰地勾勒出了譚氏思想形成和變化的脈絡,而且提出了不少精辟的見解,足以啟迪人們去作進一步的思考。
這部著作首先分析了譚氏的性格、身世和生活環境,著重討論了晚清傳統思想的變化趨勢,特別注意揭示思潮和學風等的狀況。書中分析了儒家思想致用精神在晚清的復
在具體分析譚氏由少及長的心靈發展時,張先生概括了三個方面:一是來源于儒家經世致用學說的道德實踐精神;二是雖然受到西方近代天文學影響,但主要仍保存著傳統氣化論的宇宙觀;三是由于家庭及身世的不幸所帶來的對生命的蒼然之感。這三者“匯成譚嗣同的‘宗教心靈”,“是他內心不斷掙扎的動源”。(第55頁)以后,譚氏更接觸了基督教和大乘佛教等宗教思想,認為心靈的力可以使人們認識宇宙和生命的真諦,從而化解生命中的痛苦,拯救人類和世界。張先生指出,早年譚嗣同的思想“極端保守”,中日甲午戰爭后,他的思想發生了激變,其中起重要作用的是王夫之的致用思想,具體表現則為時隱時現的排滿思想和對西方文化態度的完全轉變。這種對傳統的不滿引發了他對綱常名教的嚴厲批判。“他的政治立場徘徊于變法與革命之間,而他的文化思想則已超過與他同時代所有的前進知識分子,而與五四的激烈反傳統主義相頡頏(按原書錯印為‘頡頑)了。”(第86頁)從上面這些文字不難看出,張先生十分重視挖掘譚氏思想的淵源,尤其注意譚氏思想演變過程中傳統文化因素所起的作用。事實上,將傳統文化在近世的演變與近代人物的思想發展聯系起來考慮,是本書的主要特征之一,也是分析較為深入而又新穎的原因所在。以往人們在研究近代人物的思想時,對傳統因素的影響問題往往注意不夠,或失之于簡單化。這一方面是由于觀察問題角度的差異,另一方面也是對傳統思想這個龐然大物缺乏了解所致。而張先生在其治學過程中,對傳統文化本身有著比較深入的研究,故而應用起來駕輕就熟,令人信服,顯示出深厚的功力。
《仁學》一書是譚嗣同的代表作,凡是研究譚嗣同者,均對是書有過評論。張先生認為,在譚氏思想中,“仁”首先是一種道德價值,也代表一種宇宙觀,其主要來源仍是張載、王夫之的思想,但在理解中已摻雜了各種儒家思想以外的影響。譚氏再三強調的“以太觀”兼有物質和精神的兩重性,骨子里仍保留著“氣一元論”的觀念。譚氏認為宇宙只有整體是真實的,感官所覺察的個體都只是相對性和衍生性的存在。這種宇宙觀不僅給譚嗣同帶來對生死的解脫,而且也使他為生命找到一個新的目標和意義,即透過慈悲和愛,使個體生命超越各自的孤立和疏離,融化于萬物一體的大生命之中,回歸到宇宙原有的圓融和諧。張先生指出,譚氏在百日維新失敗后“拒絕逃亡,從容就義,這份烈士精神就植基于他的‘仁的精神”。(第108頁)接著,張先生對“仁”的思想中包含的激烈的抗議精神作了分析,認為這是以宋明儒學的天人合一思想為架構,融攝佛教的慈悲觀和墨子、基督教的兼愛觀而演化衍生出來的,其最大特色是“以仁黜禮”,批判的主要對象便是“三綱”。張先生認為,“《仁學》含有一種極端的批判意識,為了體現仁的精神信念,任何外在的制度、法規、習俗、儀式,甚至學說、理論都可能構成障礙,因此都要超越,都要否定!”(第129頁)譚嗣同的《仁學》博采眾說,中西雜陳,故論者從各自不同的角度探討剖析,見仁見智,在所難免。張先生的分析舍棄了一些具體觀點的討論,力圖從總體上把握住“仁”的內涵和精髓,并以烈士精神與批判意識為其歸宿,在《仁學》研究中也可以說是別開生面的。
張先生關于譚氏思想給予后人影響問題的歸納,也頗有值得注意之處。譬如,書中指出譚氏思想在許多方面反映了他在面臨傳統政治秩序瓦解,以及文化價值和基本宇宙觀所造成的“取向秩序”解紐這雙重危機時所作的思想掙扎,透露了近代中國知識分子所共同面臨的文化危機。又如,書中認為譚嗣同有世界意識、唯心傾向和超越心態三個重要觀念,而這三者也個別地在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心靈中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回響。再如,張先生強調譚氏雖然攻擊禮教,批判三綱,卻未對五倫作全面否定,亦未全面否定傳統,他所代表的那種含有強烈的傳統宗教意識的思想,比較接近于后來的新儒家心態。這些看法,都是很有見地,起碼是可以成為進一步研究探討之基礎的。
讀罷全書,掩卷沉思,在感到收益匪淺的同時,內心深處也留下了一點小小的遺憾。書中在敘述譚氏思想的形成和發展時,較多地著墨于他的讀書生活和文化氛圍,相對說來,忽略了譚氏與同時代人交往中獲取的思想養份。人的思想不大可能在一個封閉的圈子之內形成,換句話說,一種觀念從萌發到定形,不可能完全是一個人獨自沉思冥想的結果。譚嗣同一生“好動厭靜”,足跡遍布大江南北,交游極為廣泛,如在武昌就曾結交十余位當時有一定聲望的學者,往來頻繁。他與康有為、梁啟超、唐才常等人更是意氣相投,私交甚篤,在思想上互相交流,互相砥碩。譚氏思想的形成和變化,固然是他自己思考的結果,但與他的交往亦不無關系,在某些方面甚至有很大關系。如果能把這些思想影響具體地揭示出來,對于理解譚氏的思想似乎可以更為準確和深入。
書中對西學給予譚嗣同的影響涉及不多,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更大的遺憾。張先生認為,西方思想的“沖擊在思想的層面上常常流于膚淺,不會直接產生深度的變化”,“在某些情況之下,西方思想可以間接地促使中國內在潛存的緊張性和激蕩性提高,從而造成劇變。”(第120頁)從這樣的認識出發,書中雖然也對西方思想文化的影響問題作了一些介紹,但在筆者看來是過于簡略了。即以《仁學》一書中引用的大量從西方傳來的自然科學知識而論,就有許多問題值得思考:譚嗣同是何時從何處獲取這些知識的?他是怎樣看待并在何種程度上接受這些知識的?這些知識在他的思想深處起著何種作用?等等。這些問題,對于全面理解譚氏之思想,都是必須要有比較完善的回答,決不是可有可無的。
上述這個問題,實際上已超出了譚嗣同思想的分析,而涉及到對西方文化在近代中國所起作用的評價了。在過去幾十年中國近代思想史的研究中,“西方沖擊——反應”模式有很大的影響。這種模式把近代中國思想的發展變化,一概以對西方刺激的反應來解釋,雖然包含著某種合理性,但確實是過于簡單化了。隨著研究資料的不斷發掘和研究視野的拓寬,人們又重新發現傳統文化在近代社會中仍具有某種活力,并進一步從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展的角度來審視中國近代的思想嬗變。這是一種進步。但這種進步如果走向忽視西方文化的影響,或將之視作可有可無二三等角色,那么可能同時也是一種退步。在近代中國思想的發展變化中,西方文化自始至終起著酵母的作用,有著不容輕視的巨大影響。從一定意義上說,一部中國近代思想文化史,就是中西文化既融合又沖突的歷史,就是在西方思想文化的刺激和影響之下,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一步一步向近代過渡轉化的歷史。
另一方面,所謂傳統,也不是什么一成不變的東西。以儒家文化為主體的傳統文化,在近代中國處于衰敗沒落的過程,它在不斷地變異和更新。晚清思想家們所理解的儒學,有些已經不是原來意義上純粹的“儒學”(如漢學和宋學)了。盡管他們所使用的詞匯可能與前人相差不大,但其概念的內涵則有了或多或少的變化。這種情況,在十九世紀末葉也就是維新運動興起前后的中國思想界表現得尤其明顯。所以,我們在研究中不能只是從他們所使用的語言中去判斷對傳統文化的承繼,更要從總體思想的把握中去探析他們對傳統思想的突破和更新。他們思想上的這種變化,其契機無一例外地是由于西方思想文化的影響,與此相比較,先秦諸子學中的老莊、墨子學說和佛教中的相宗、華嚴宗等,雖然所起作用相似,但影響要零散、薄弱得多。如果說,康有為的學說側重于對傳統的社會政治學說加以重鑄的話,那么,譚嗣同的思想則側重于對傳統哲學作出新的解釋。當然,他們所了解的西學多為二手貨,相當膚淺,甚至錯誤百出,但他們從中吸取了養份再加以創造性的闡述和發揮,卻造成了晚清思想界的巨大震動。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融匯中西文化,或者說主要在西學的幫助下重新構建民族文化的巨大努力,至今仍使我們感到欽佩。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于北京
(《烈士精神與批判意識——譚嗣同思想的分析》,張灝著,臺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一九八八年五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