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文化學：實踐意識與建設思維的拓展

隨著全社會的革命性變動和歷史性震蕩，整個思想文化界正在形成與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相適應的思維范式、價值觀念、文化條件和時代氛圍。人們破除封閉、保守，弘揚改革、開放；破除理想化、模式化，高張多樣化；摒棄教條主義、主觀主義，強化建設意識和實踐意識，并逐步達到理性自覺。

在這種情況下，面對著當前涵蘊勃勃生機的熱騰騰的藝術文化實踐及其理論研究的我們，應該提出什么樣的課題，來進行全面、綜合而深入的研究呢？我以為，要對現階段的藝術文化進行全面的審視和把握，就必須樹立起明確的實踐意識，張揚建設性的思維品格，切實而迅速地構建適應當代文學和藝術發展實際的藝術文化學。惟有如此，才能使當前的藝術文化實踐及其理論研究，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熱潮和文化氛圍中，獲得整體性、創造性的重組和建構。

如所周知，隨著社會歷史的向前發展，人類所面臨的文化型式和情境愈來愈復雜，人們需要對種種價值信仰、行為規范、文化模式、象征符號、思維方式進行選擇、認同和重構。文化、社會、歷史容許人們在一定的范圍和程度內進行個性化選擇，但卻又毫不合糊地深刻規定著人們的一切，讓人們別無選擇。這使得人們不能不深入地思考許許多多的文化問題。而這種思考的結果，便是近代形態的文化學的產生，是以文化研究為中心的現代人文科學研究的世界性浪潮的出現。可以說，這股世界性的文化浪潮的沖擊，構成了我們建設當代中國藝術文化學的重要思想文化背景。

從當前我國社會大變革的現實情勢而言，濃厚的自由氣氛正在形成，文化的主體意識漸臻自覺。雖然知識分子在目下的經濟地位受到暫時的貶黜，但其自主意識和獨立思考的理性精神卻得到了極大的弘揚和發展。作為文化主體的人，取得了合法的身份證。人們再也不會輕易地淪為政治的附庸和功利主義的犧牲品。他們不僅能以其創造和運用符號的文化天性，創作出作為表意象征符號的藝術文化產品，而且，他們能以一種自由的心靈和理性的精神，自覺地建設我們時代的藝術文化理論，從而讓當前的藝術文化建設融匯進時代的整個精神文明建設中去。畢竟，文化的選擇乃是人的選擇和社會的選擇，當人們獲得一種開放的眼光和自由的心態時，他對文化的把握，其實就不僅僅是對人自身的把握，而是他對人所身受的文化環境和客觀歷史的把握了。

更加具體地說，建立藝術文化學，也是我們當前社會精神文化、審美文化和藝術文化發展與繁榮的表征。當我們的藝術文化生產逐步達到一個更高水平層面并迎來她的繁盛期時，必然要求我們的文學和藝術理論工作者，張揚創造思維和建設意識，從整體上把握整個藝術文化系統的性質、特征、結構、模型、主題、形式、內容的功能、范式和變遷，等等，從而掌握藝術文化發展的一般規律，建構有中國特色的藝術文化學體系。以此，及時分析運動著的藝術文化現實，促進藝術文化生產和創作的繁榮，推動當前和今后藝術文化發展戰略的研究，為政府藝術文化決策（如藝術文化發展模型、藝術文化管理秩序、藝術文化建設方針等）提供一個科學的基礎，從而也為整個社會的精神文明建設作出積極的努力。

藝術文化學的這種建設意識和實踐品格，與其自身所蘊示的思維走向是分不開的。

首先，從思維視界和研究范圍的角度上看，文化由藝術研究背景擴大到了藝術研究對象。由于世界性文化浪潮的沖擊和藝術價值觀念所面臨的創造性轉換與革命性的重建，藝術文化學所關注的文化已從傳統的處于藝術背景材料位置的后臺走上前臺，成了人所矚目的重要角色。在這里，藝術文化的中心是人，是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與人的關系，藝術文化的本質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而其對象化的過程，包含著藝術主體客體化和藝術對象主體化兩個方面。藝術文化的創造，就是在這樣的內化與外化統一的雙向運動中，充分實現了自身所稟具的實踐本質，并成為藝術文化學的基本內容。以此為結合部和生長點，藝術文化學顯示了自己所特有的視界優勢，并拓展出了廣袤的研究疆域。——這種研究視界和疆域，至少指涉下面這五個方面：（1）藝術文化的理論研究（藝術的文化哲學）；（2）藝術文化的歷史研究（藝術文化史）；（3）藝術文化的比較研究（比較藝術文化學）；（4）藝術文化的現狀研究（藝術文化現實的反饋和評論）；（5）藝術文化的管理和應用研究（藝術文化管理學）。

其次，從思維模式和研究方法的角度看，文化由藝術研究的特殊視角轉化成一種新型的藝術研究系統。藝術文化學，是研究藝術文化現象的綜合性的科學。它將藝術做為一種文化系統來進行廣泛的輻射透視和觀察探究，因而，它并不是用一種固定的視角或單一的思維模式，也不是僅僅從戲劇文化、電影文化、美術文化、舞蹈文化、建筑文化等某種或一的藝術文化樣式（藝術文化子系統）入手，進行孤立的考量審察，而是從藝術文化系統的整體進行全面、綜合而深入的理論性和應用性的研究。藝術文化學既研究藝術文化理論，又注重藝術文化實踐；既深入研究藝術文化歷史，又時時在在關注變動不居的藝術文化現實；既研究具體的藝術文化創造活動本身，又注意考察藝術現象背后的文化聯系、文化結構、文化功能、文化沿革，把握人在藝術文化系統中的地位，揭示藝術文化系統的深在機制和發生發展的規律。從而一方面，綜合研究藝術文化系統內部各子系統之間的相互關系，以期從整體上對各別藝術門類的研究構成一種超越，改變當前各種藝術學科搞得轟轟烈烈，但卻各自為戰，“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現狀，并進而對整個藝術文化系統特質、發展規律、結構模型達到宏觀性的綜合把握，另方面，倚重研究人與文化的關系，努力使藝術文化對現實文化構成一種價值意義上的超越，使藝術符號成為一種自由的文化形式，而在藝術文化的研究探討與透視批評中達到人的自覺和藝術自覺。很明顯，這樣的價值目標和文化意向，實際上不僅規定了藝術文化學的整合趨赴和綜合性的系統特質，而且也寓示了它所包涵的文化選擇的雙重參照系（歷時與共時），指涉了諸如哲學、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考古學、民族學、生態學、宗教學、神話學、語言學等多種多樣的方式方法。藝術文化學為我們文學與藝術科學研究領域拓展的這種全新的宏偉景觀，確乎是令人神往的。

再次，從思維心理和研究觀念的角度上看，在藝術文化學中，文化已由研究尺度提升到了研究意識的較高層面。雖說文化是包括知識、道德、法律、風俗，以及其他從社會上習得的能力與習慣的復雜綜合體，指涉各種外顯和內隱的行為模式，但其基本核心卻是價值觀念。而價值觀念，是人類活動（如文化選擇）的產物，也是規范人類活動方式的重要質素，在文化的器具、風俗、制度、心理等多重層次結構里，處于較高的卻又是基本的層面。因而，對藝術文化的研究，必然要首先注重對藝術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心理狀態、主題型式、美學取向等審美文化方面的內容，進行深入而全面的讀解和剖析，而并不能滿足于對藝術做孜孜矻矻的考證或外在浮面的檢視。顯然，藝術文化學是一種藝術哲學，更是一種文化哲學，滲透著強烈而自覺的文化意識。如前所說，藝術作為一種文化選擇，也是一種人的選擇。一方面，藝術文化的選擇與創造的價值主體是人，另方面，藝術文化的生產與發展的過程又充分而又突出地體現了人的類本質，因而，藝術文化學這個由諸多結構和功能組成的綜合性整體性的科學體系，也就必然地具有了超自然、超個體的社會價值特性和時代現實意蘊。

實際上，當代中國藝術文化的建設與發展，以及相應的藝術文化學的構筑與反思，卻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要在新時期的改革開放的大文化氛圍中，求得藝術文化的多元化發展和藝術文化學的創造性構建，就必須清醒地認識和重估為歷史衍生與文化選擇而成的傳統觀念（尤其是價值觀念），并且要堅決地排拒封建意識在人們深在文化心態層次中的影響，全面提高人的文化素質和知識水平；在吸收現代西方藝術文化成就的同時，整理并認同具有世界性、人類性和時代性的民族藝術文化財富，正確選擇藝術文化發展的參照系統；在滿足人們多方面、多層次的精神需要和文化消費的同時，啟發他們文化意識的理性自覺，從而以新型的社會主義藝術文化及其相關的理論體系，構建現代價值系統和思維定式，適應并促進當代中國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進步與發展。……而這些，正可以視作我們倡導的藝術文化學所涵括的極具現實意緒的實踐意識和建設思維的價值目標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