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鳳儀
1988年12月30日,蘇聯最高法院軍事審判廳內鴉雀無聲,氣氛肅穆。被告席上,一個年齡50開外、背部微駝、表情麻木的人站立著,等待著法庭的最后宣判。這個罪犯,就是勃列日涅夫的女婿、蘇聯內務部前第一副部長丘爾巴諾夫。
1936年11月11日丘爾巴諾夫出生在莫斯科一個普通的家庭。其父是莫斯科某區的黨委書記,母親是家庭婦女。中學畢業后,丘爾巴諾夫進了一家飛機工廠作技工。在廠里,他當過團小組長、車間團支書。后來作為一名表現不錯的團干部,他先被選拔到莫斯科團市委任督導員,后又升為團中央宣傳部的一個處長。本來,丘爾巴諾夫完全可以憑著積極努力,沿著這條坦途平平穩穩地繼續走下去。然而,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一個相當偶然的機遇改變了他命運的軌跡。
1970年9月的一個晚上,丘爾巴諾夫正與自己的好友伊戈爾(蘇內務部長謝洛科夫之子)坐在莫斯科建筑師之家飯店里對飲閑敘,門外走進幾位女郎,其中一位就是勃列日涅夫的千金加莉婭。伊戈爾把丘爾巴諾夫介紹給加莉婭和她的女友們后,大家坐到一起嬉笑閑談,話題圍繞各自的生活經歷展開。聊得正熱鬧,不知是誰突然冒出一句:“既然尤拉(丘爾巴諾夫的小名)沒有結婚,加莉婭也單身一人,讓他倆交個朋友不是很好嗎?”丘爾巴諾夫沒有表示反對。就這樣,34歲的身材魁梧、風度翩翩的丘爾巴諾夫與41歲的加莉婭開始了缺少浪漫色彩的戀愛。
1971年4月17日,丘爾巴諾夫與加莉婭正式登記結婚。婚禮在莫斯科郊外勃列日涅夫闊綽的鄉間別墅舉行。勃列日涅夫把捷克領導人贈送給他的一輛“施科達”牌高級小轎車作為禮物轉贈給女婿,又吩咐下屬為這對新人在莫斯科市中心的政府公寓內安排了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套4間高級住宅。
當上堂堂蘇共中央總書記的女婿,丘爾巴諾夫當然知道怎樣取得岳父大人的歡心。婚后,他大部分閑暇時間都在勃列日涅夫的身邊度過。他對岳父岳母伺候周到,畢恭畢敬,陪伴他們散步、聊天、度假、旅行,可謂體貼入微。已年邁垂老的勃列日涅夫深為能找到這樣一個乘龍快婿而感到高興。據知情人透露,久而久之,勃列日涅夫喜愛女婿勝過喜愛自己的女兒。
——1971年4月,丘爾巴諾夫與加莉婭的婚禮宴席剛散,蘇聯內務部長就簽署命令,提前授予丘爾巴諾夫中校以上校軍銜。
——1973年11月,穿上上校制服剛剛兩年的丘爾巴諾夫榮升少將,37歲的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絕大多數滿頭白發的上校們一輩子無法得到的軍銜。
——1975年至1977年,丘爾巴諾夫先是擔任蘇聯內務部內務軍政治部副主任,后又遷升主任。
——1976年的蘇共25大上,丘爾巴諾夫被“選舉”為蘇共中央檢查委員會委員。
——1977年10月,丘爾巴諾夫的將軍肩章上又增加了一顆大星,晉升中將。
——1977年11月,丘爾巴諾夫就任蘇聯內務部副部長,2年后出任第一副部長。
——1981年10月,45歲的丘爾巴諾夫在升官的臺階上又跨一步,成為蘇聯軍警界為數有限的上將。同年,在其岳父主持的“蘇共26大”上,他被“選舉”為蘇共中央候補委員,同時兼任中央檢委委員。
官越作越大,丘爾巴諾夫胸前的勛章、獎章也越來越多。從1972年到1981年的10年間,他先后獲得20多枚勛章、獎章。更加令人哭笑不得的是,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期間,內務部一批干警因治安有功而獲得國家獎金,實際主持這項工作的本是另一位副部長,但從未過問此事的丘爾巴諾夫卻赫赫名列獲獎者榜首。
蘇聯內務部的許多人至今仍然記得當年有名的“換車”事件。1980年初,丘爾巴諾夫覺得自己乘坐的“伏爾加”牌專車有失駙馬的尊嚴,但按照國家規定,副部長級干部只能配備“伏爾加”,怎么辦?他來到謝洛科夫的辦公室,向部長訴苦:“時至今日,我坐的還是‘伏爾加車,實在有些不太體面。”
謝洛科夫回答說:“副部長只能坐‘伏爾加,國家的規定不好違反。”
“可我畢竟是內務部的第一副部長,而不是農業部的副部長嘛!請你給柯西金主席打個電話說說這件事。”丘爾巴諾夫仍然堅持。
“我不能因為這樣的事給柯西金打電話。”謝洛科夫這次表現出一定的原則性。
一見此狀,丘爾巴諾夫不由分說,操起部長桌上的克里姆林宮專線電話,直接同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柯西金通話:“阿列克謝·尼古拉耶維奇(柯西金的名字),能不能請您幫忙給我解決一輛‘海鷗牌轎車?我想這件事就不必驚動我岳父了吧?”
第二天早晨,一輛油黑锃亮的“海鷗”牌轎車開到了丘爾巴諾夫門前。車內裝有一部衛星電臺和克里姆林宮直線電話,坐在車里隨時可以與任何一位中央政治局委員聯系。從這天起,人們經常可以在莫斯科寬闊的大街上看到由2輛警車護衛的“海鷗”轎車威風十足地橫沖直闖。車里坐的就是丘爾巴諾夫。
1980年11月13日是內務部長謝洛科夫的70歲生日。在那盛行吹吹拍拍、吃喝送禮的年代,內務部的許多人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討好部長大人的良機。丘爾巴諾夫素來精通此道,這次也打算送給岳父的至交和自己的頂頭上司一份厚禮。一天早晨,他把經自己安插當上內務部管理局局長的卡利寧叫到辦公室,說明了自己的用意。卡利寧不愧為他的好友,馬上想到蘇聯財政部戒備森嚴的金庫中收藏著一塊精致異常的金表。幾天后,丘爾巴諾夫利用自己的關系網,將這塊金表擺上了莫斯科珠寶店柜臺,并且當即被卡利寧以4000盧布的價值賣去。這4000盧布當然不能由丘爾巴諾夫自己掏腰包。不久,贈送給某盟國領導人一塊價值4000盧布的金表的賬單,帶著丘爾巴諾夫本人的簽字,送到財務部門如數報銷。而那塊金表作為丘爾巴諾夫的個人禮物,不聲不響的戴到了謝洛科夫手腕上。
丘爾巴諾夫心里很清楚,內務部里的許多人了解他的底細,也對他的種種作為相當不滿。對于這些人,丘爾巴諾夫的態度毫不含糊:排斥打擊,絕不寬容。
還在1976年時,內務部政治思想教育工作局局長扎祖林少將主持編寫了一本有關內務部系統思想政治工作經驗的論文集。內部發行后,各方面反應不錯,于是,扎祖林少將又對原書進行了必要的修改,準備送法律出版社出版,大量發行。然而,書還沒來得及出版,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事情的經過是:扎祖林對內務部機關一個時期以來作風渙散、歪風盛行的局面極為憂慮。他清楚地看到,這種局面的出現與丘爾巴諾夫擔任副部長后的所作所為直接有關。這位一向敢于直言,不懼權勢的將軍決定碰一碰丘爾巴諾夫這個老虎屁股。于是,在1979年11月內務部召開的意識形態工作會議上,當著坐在主席臺上的丘爾巴諾夫的面,扎祖林坦率地談出了自己的看法,直接對丘爾巴諾夫提出了批評。丘爾巴諾夫迅即作出反擊。就在當天,扎祖林將軍接到通知,內務部領導已經簽署了解除他職務的命令。扎祖林少將沒有退卻,向蘇共中央提出了申訴。黨中央的負責人員聽完申訴后告訴他,解除職務的命令無效,他可以回去繼續安心工作。此后,扎祖林確實又在原崗位上工作了一段時間,不過,只有短短的幾個月。1980年,部里再次下達了解除他職務的命令。當扎祖林找到丘爾巴諾夫時,這位第一副部長竟然洋洋得意地對他說,“你還要去黨中央告狀嗎?再去告好了!黨中央信任我,而不會相信你。”丘爾巴諾夫的話果然不錯。這次,黨中央再也沒有出面對這起毫無公正可言事件進行干預。此時,扎祖林心里充滿了沮喪、憤怒和失望。他終于明白了,在駙馬面前黨中央都無可奈何,又有誰能站出來主持正義呢!扎祖林少將被解除了局長職務,連降數級。但此后不久,由扎祖林主編的那本論文集卻公開出版發行了。不過,書的封面上赫然寫著丘爾巴諾夫主編。
丘爾巴諾夫最感興趣的是到各地視察。倒不是他關心地方工作,而是由于每到一地都受到國家元首般的接待。這位掛著全蘇反酗酒運動委員會主席頭銜的將軍,走到哪里喝到哪里,有一次到某地“視察”,剛下飛機就參加接風宴會,一口氣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不得不叫來醫生急救,并馬上送回莫斯科。
“視察”所獲當然不僅是美味佳肴,更有誘惑力的還是地方官員私下塞給他的成打的盧布。據歷時5年的刑事偵察獲得的材料,1977—1981年4年間,丘爾巴諾夫收受賄賂達65萬盧布。
丘爾巴諾夫大肆索賄受賄,絕非由于囊中拮據。他身為將軍,月薪上千盧布,穿的是警服,坐的是公車,吃的來自特供商店,物美價廉,就連別墅也是岳父幫忙為其所建。這樣一個收入豐厚、享有諸多特權的人物仍然淪為金錢的奴隸,誠所謂欲壑難填。隨著丘爾巴諾夫腰包膨脹,他的夫人加莉婭開始頻繁出入莫斯科各大珠寶商店,她佩帶的各種首飾的花樣經常變換。每當丘爾巴諾夫伉儷出現在官場,肥胖臃腫的加莉婭本人雖不令人注目,但她那一身珠光寶氣卻格外顯眼。這金銀寶石后面的隱秘和奧妙人們不難猜到,只不過,在當時那個年代,此類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正當丘爾巴諾夫春風得意之時,1982年,克里姆林富上空政治風云突變。11月,勃列日涅夫去世。新任總書記安德羅波夫剛剛就職,便向前任的政治遺產公開宣戰。勃列日涅夫的好友內務部長謝洛科夫自知罪孽深重,自殺身亡。緊接著,克格勃開始追查烏茲別克的貪污盜竊大案。1983年,丘爾巴諾夫被解除內務部第一副部長職務,降為內務軍政治部主任。這雖然還不是災難性的毀滅,但這個信號意味著什么已經非常明顯。此時,丘爾巴諾夫才真正感到,失去靠山的他是何等虛弱無力。
就在丘爾巴諾夫近于絕望時,1984年2月,安德羅波夫病逝。曾受勃列日涅夫親手栽培的新任總書記契爾年科,對老上級的遺屬盡力給予庇護。蘇聯最高檢察院把有關丘爾巴諾夫受賄的罪證材料上報給蘇共中央,上面遲遲不作任何反應。而對丘爾巴諾夫這樣的人物沒有黨中央的批準,司法機關是不能輕舉妄動的。這個時期,他的日子總還算過得比較安然。1985年3月,契爾年科去世,戈爾巴喬夫當選為蘇共中央總書記。在改革浪濤的沖擊下,勃列日涅夫的當年老友舊交對丘爾巴諾夫已無力顧及。1986年9月,丘爾巴諾夫被拘留審查,次年1月被依法逮捕。
丘爾巴諾夫在法庭上否認了他自己在預審期間交代的有關受賄事實的許多口供。有人就此評論說,看來,丘爾巴諾夫在內務部沒有白呆一場。因為他懂得,有許多事情,只要死不承認,法庭很難查清。確實,預審中確定的受賄65萬盧布的事實,最后能夠查實的只有9萬盧布。
1988年12月30日,蘇聯最高法院軍事審判庭正式宣布:判處丘爾巴諾夫12年徒刑,并沒收其財產。
此時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丘爾巴諾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而看得出他的心中并不平靜。從豪華氣派的別墅到狹小陰暗的監牢,從威風凜凜的駙馬到身敗名裂的囚徒,丘爾巴諾夫的發跡與沒落可以給人們許多啟示。
(小溪摘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