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致韓菁清的情書

學林君

當年梁、韓之戀的焦點，在于兩人年齡懸殊。梁比韓足足大了30歲，因而引起各方議論。當事人對此的真實態法如何?從這兩封信中便可略知一二。

情書之一最愛

我不是在追求特別護士，我是在愛情中……

小娃:

今天收到你兩封信五十六與五十八，你聲明五十八是暫時最后一封，我心中有一種特別的滋味。看你的五十八號信，字跡特殊的亂，我猜想你寫的時候一定心情非常激動，是高興不高興我也想象不出。你最后一句話是要我多穿衣服不受寒，我體會到你對我的關切與真情，我不覺得一陣心酸。

我早晨已經發了一信給你，第七十四號，現在我把你所有的來信取出撿玩，從第一號到五十八號，連同以前的五封最早未編號(分別以前的)一共六十三封信，厚厚的一疊，一個信封都沒有舍得丟棄。象寶貝似的放在我的手提包里。我不知道一個手提包如何載得起這許多的情愛!

你穿黑衣服坐在沙發背上照的那張相，可以算是全身照，但是你沒注意到么，你是穿著絲襪子的，一只腳的腳趾完全沒有照進去，另一只腳也只照進了一部分，這如何能算是完整的全身照呢?這張照片我早已仔細審視過了。我看你的穿著絲襪的腳，我就想起你大驚小怪的喊:“香港腳，香港腳!”

下面是我的一個連娶兩次洋婆子的學生黃曾魯的信中一段:

在美有無數年長者續弦之事，極為平凡，而這都是私人的事，與他無關，加上年長需要伴侶看顧也當必然，望老師保重身體為先，勿中小人誹謗傷身。敬請

道安晚曾魯拜上

三月十六日

這是善意的一封信，但是沒有搔著我的癢處。一般人都是以為我需要的是有人照護我，都沒能脫離“特別護士”學說的范圍。我不是在追求特別護士，我是在愛情中。竟沒有一個人了解到這一點!我在想，愛情在這世界上大概是極珍貴及希罕的東西，一般人大概從來沒有親身體驗過什么叫做愛，所以有眼無珠，一旦遇見有人在愛，也不知道他是在愛。更有人把愛形容成為盲目的癡情，以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以為情人是不可理喻的瘋子。他們瀆褻了愛，他們不懂愛的崇高境界。我以為人在愛中是最接近神的境界。

愛!你怎么把我比做“圣賢”我離圣賢的地位遠去了。過去若干年間就一直喜歡佛書，尤其是禪宗的一派。隔不多少天我總要取出一些高僧的文集誦讀，以為是無上的清涼散。但是，講到“情枯智竭”，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我只是一個凡人——我有的是感情，除了感情以外我一無所有。這如何能成佛!我不想成佛!我不想成圣賢!我只想永久永久和我的小娃相愛。人在愛中即是成仙成佛成圣賢!

我的小娃，你有無比的聰明智慧，你有醇厚而善良的心腸，我相信你無論做什么事都會得到第一。我愿看見你拋下了既往的燦爛的生涯，和我在一起另創一番新的事業。我愿做你的秘書、隨從、顧問、發言人。愛，你不要忘記，你現在是正在最成熟最強壯的最有希望的年歲，莫辜負了你的天生的秉賦。這幾句話是我的由衷之言，請你細心的想一想，不要怪我說這些迂腐的話。

你說我們秘密的舉行婚禮，把法官請到家里來，那當然好，我舉雙手贊成。但是法官能象醫生們的出診么?這一點須要打聽一下。總之，我同意你的主張，一切以簡單秘密為原則，決不招搖，更不能讓人家耍猴子似的開玩笑。我決不愿外人的批評、建議與奚落。我行我素。我只要你滿意就行。請你先心里盤算一下。我一回去，唯一的急于處理的即是此事。有些事務方面的事必須先辦好，例如我的戶口簿及其身分證必須修改，否則犯了“重婚罪”那是不行的。這就要跑大安區公所。然后法院方面也要去打聽手續辦理申請等等。此外能簡化的均可簡化。例如登報，亦可有可無。記者報道是不可避免的。

《皇冠》有關于我們的文字十幾頁之處，請保存，我要看。看他們究竟說些什么。

王節如進行買一棟十八坪的小套房，地點在忠孝東四段，名建成大廈，約四萬以上一坪，如有中央系統冷暖氣即可買下，她說要和我做街坊。

小娃，以后我當著外人喊你做什么?你喊我做什么?我反對“喂，喂”的叫，那太難聽了。叫“人”，也不好。你說怎么辦?雖小事，亦不可不想辦法也。你想想看。我想:“清清”、“秋秋”好了，既是原有的名字，又顯著親熱，而不俗，你以為如何?事實上我口頭喊你“清清”已經很久了，“秋秋”則是你最近的發明。我好喜歡。

李方桂太太來信，她就是我們在圓山飯店和田叔叔喝咖啡那一次我所遇見的那一位，他們今秋返臺小住一年，八月里去，趕不上吃喜酒，故特道賀云云。看樣子，想吃喜酒的還不在少數。

三月十九日晚八時

愛:

自從知道你停止寄信，我反倒定下了心，無需在窗前守候綠衣人。(在美國是藍衣人)。我的歸期一展再展，真是對不起你。現在支票拿到，兌換現金還要幾天工夫，又趕上周末，又加上律師不時的度假，所以行期簡直無法預計，急死人。

我相信，你的朋友們這幾天一定特別多，因為他們知道我即將回去，趁這時期趕快和你親近，對不對?小娃，我知道，人人都愿意和你親近。唯因如此，我才益發急得想早一點回去。你看到這里，你大概又想吼我一頓。我的河東獅，你吼罷!

茶花怎樣了?幾番風雨，不成樣了罷?我恐怕來不及去欣賞了。“憔悴一天涯，兩厭壓風月!”(厭讀如淹賀鑄詞句)我想我們兩個一定是同樣的感觸。

李易安詞:“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我們婚后“深院鎖清秋”那是一定的了，不過并非梧桐，更不寂寞耳。

拉拉雜雜寫了這么些，為你解悶，小娃。盼你這幾天好好的靜靜在家里休息，一切謹慎，忍耐，珍重。

你的秋秋

六四、三、廿日上午七時

情書之二我要加倍給你補償

如有什么人對你輕薄、侮辱，我就覺得自己受了輕薄、侮辱。你有一點快樂，我立即高興萬分。我的小娃；

我前次信提起侯榕生，剪寄了她的來信的一段，現在我再剪寄一段給你看，要你知道外人對我們婚事之又一種看法，這是比較罕見的同情的態度——

您沉住了氣，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大主意是您拿，別人愛說什么讓他們說去，世間最大的事是吃飯問題，只要有飯吃，就可關上門過日子，朋友們是生活上的點綴，如變成累物，不要也罷。

她說“朋友們是生活上的點綴，如變成累物，不要也罷”，此語頗為大膽，而且有一部分道理，而且我已經見到此點，經過此次考驗，所謂朋友也者一個個顯了原形，誰對我好，好到什么程度，誰了解我，了解到什么程度，我現在心里有數。大主意當然是我自己拿，我早已拿定，誰也不能影響我。愛，我們“有飯吃”，我們可以“關上門過日子。”有時候還偏不關上門，偏要走出去給大家看看。我受的悶氣太多了，愛，我都沒有對你說，怕你不痛快。婚后我們還顧慮什么!我愿讓大家知道我們是如何的幸福。我要寫許多文章，我們要照許多照片分送大家，我們要請記者報道我們的生活狀況。清清，你贊成么?

喂，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加州大學一位教授發現染發劑里有一種成分可以毒害細胞以至演成癌癥。此地化妝品公司已生恐慌，但政府尚未采取行動耳。我盼望你不要常染。如果你有幾莖白發，我會喜歡的。

今天是接連第四天沒有你的信，你一定還是天天收到我的信，想到這里我就有了安慰。我雖苦一點，沒有關系，只要你每天有信看就行。我最怕的是你苦悶，你不痛快。你知道么，愛，如果有什么人對你輕薄、侮辱，我就覺得自己受了輕薄、侮辱。你有一點快樂，我立即高興萬分。三月二十三日晚八時

愛:

昨晚我讀宋詞，讀到魯逸仲一首想念他的愛人的詞，最后一句是“算銀屏應是，兩眉余恨倚黃昏”。意思是:“我算計著，我的愛人大概是站在銀屏旁邊，皺著眉頭，滿懷心事，在黃昏時候獨自發愁。”愛人不說他自己如何想念對方，反擔心對方是如何的想念自己。情人的心事，千古如出一轍。不由得我棄卷長嘆。清清，你在七樓之上，怎樣消磨你的黃昏?新沙發上坐一下，舊沙發上坐一下，出臥室，上陽臺，出廚房，進飯廳，兩個兔寶寶，高興時摟抱在懷里，不高興時丟在床頭一眼也不睬。對么?我的清清?

小娃，你如有意天天陪我散步，我愿你有一雙平底的鞋，帆布鞋最好。有你陪我，那將是一大享受，同時對你健康也有益。你需要運動，當然我更需要。為了我，你也要天天運動。你肯這樣的犧牲你的時間與精神么?我好希望你能這樣做。

敦化南路的房子一定已打掃好，我相信房東肯為房客這樣服務的是前所未聞的。我何幸而有這樣的房東!這房子空著時，誰看守的呢?我想不透。

清清，我們不久即可見面，別難過。別離時間我們所受的苦難，我要加倍的給你補償，你也要加倍的給我補償——加八百倍!

你的愛人秋秋六四、三、廿四早六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