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達　海達

冠煜　龔干

劉章全坐在他那間一塵不染的廠長辦公室里，手中握著一只淡綠色的茶杯。他不吸煙，也很少喝茶。他難得有品茶的閑空。但他有個習慣，每逢遇到需要靜下心來想想的事情，便沏上一杯濃濃的龍井，然后神情專注，幾乎是一絲不茍地把它慢慢呷完。茶杯空了，思考過程也隨之結束。眼下他就處于這個狀態。

下午廠里要來一位客人，客人的名字叫劉曉慶。

劉曉慶在中國家喻戶曉，知名度不低于趙紫陽。這位大名鼎鼎的影星近年來三次遠涉重洋舉辦個人影展，成為國內業績最為輝煌的演員。

他在考慮這樣一個問題：要不要破例給這位客人贈送一只本廠新創名牌海達表？

事實上，只要一想到“海達”兩字，劉章全就會怦然心動，他的上海手表三廠是國內最早批量生產女表的大型專業工廠，擁有一流廠房3.8萬平方米及成套現代化設備。除“海達”外，還有“春蕾”“滬光”等牌號問世。但他最偏愛的還是“海達”。

海達問世于1988年，這名字就是劉章全本人想出來的。“?！弊趾x有二：1。產地上海；2。由原上海牌發展而來。“達”字含義則為：達到、發達、四通八達。表沒有辜負名字。海達剛剛在市場露面，當年就榮獲“上海市名牌產品”“全國最受消費者歡迎的產品”稱號。在手表市場不景氣的形勢下，海達表連年滿產滿銷，供不應求。

劉章全擔心的決不是禮物拿不出手。他的海達擁有國內最小的機心，最新的外觀、花色，早已為中國南北大都市的女性垂青，每年還有幾十萬只遠銷國外，他有這個自信。

然而劉曉慶不同凡人。他看過這位影星的所有電影，也看過她的自述《我的路》。當然，各大小報刊，也時?？d有關她的傳聞。通過各種信息的綜合，他對這位影星得出兩句話：一、真正女中豪杰，二、狂妄不可一世。

劉章全不習慣送禮，海達表創牌至今，從未贈送過一塊。但中國有幾個女中豪杰？海達女表，女中豪杰不戴誰戴？

但是劉曉慶畢竟狂妄。大影星常常出語驚人，天下事似乎沒什么可放在眼里，那么對海達表會不會也出言不遜，或者漠然置之？如果是那樣，劉章全會受不了。海達不僅是手表三廠的，海達是中國的驕傲。

龍井茶呷完了，決定也作出了。劉曉慶來了，又走了。走的時候，她說：

我喜歡海達表。

中國曾經沒有女表。

把男式手表按原樣縮小制成的表嚴格說不能算女式手表。如同把男式服裝按原樣縮小制成的服裝不能算女式服裝一樣。

然而我們的手表行業在相當一段時間里確實就是這么干的：無所謂花色、無所謂款式、大的和小的一模一樣，大的賣給男人，小的賣給女人。然后拉倒。

那是個沒有美的年代。沒有美的年代不堪回首。

不錯，手表的功能首先是掌握時間，手表還可以襯托一個人的社會地位，話劇《箭桿河邊》里的二賴子一遇見人，就把戴表的那只腕子高高地舉過頭頂。

那么除此之外手表就再無它用了么？畢業于南京工學院的劉章全1973年來到上海手表三廠做技術員的時候，反復考慮的就是這個問題，直到1984年他成為該廠廠長。

1984年是中國改革開放大潮風起云涌之年，隨之而來的是人們觀念上的諸多變化。

時裝熱、家電熱、首飾熱……七熱八熱就熱到了人們左手腕的那個部位。

“你的表真漂亮，什么牌子？”

“浪琴。你的也不錯嘛，什么牌？”

“露茲?！背酥膺€有“羅馬”“精工”“西鐵城”“萊茜”等等等等。中國女性左手腕上已經開始五花八門、令人眩目。能看清的只是一點：進口貨！

昂貴的進口女表大擺大搖地在商店的柜臺和櫥窗里暢行無阻，低廉的國產女表卻自慚形穢地踡縮在市場的角落。

劉章全被刺痛了，中國的手表行業被刺痛了。難道咱們就是吃干飯的？難道中國女表就注定不會得到中國女性的青睞？一個日見明朗的趨勢擺在面前：手表顯然已經不僅僅是計時之物，它的裝飾功能越來越重要，它本身就是裝飾品。

這就是海達誕生的背景。

在保證走時精確的前提下，求新、求異、求美成為海達的立足之本。

讓國產女表成為美化中國女性的必需之物。這就是劉章全和他的同事們所追求的目標。

一月的上海，寒氣襲人。上海鐘表博覽會召開的消息卻掀起一股熱潮。市內最大的中百一座門前，從凌晨起就排上一條長龍。隊伍拐入六合路入口，又向寧波路延伸。

這是上海鐘表業的盛會，也是消費者的盛會。

整個展覽大廳燈火輝煌，由24只彩色電視機組成的大型屏幕連續播放著五光十色的產品介紹，更給大廳增添一種喜慶氣氛，總量達300余種的鐘、表、帶琳瑯滿目，讓人眼花繚亂。

組成這一絢麗景色的鐘表產品全部是國貨！而上海手表三廠推出的新產品—海達，則以她優美的造型，獨特的風姿，受到消費者的熱烈歡迎。

劉章全帶著他的供銷人員在大廳里巡視，觀察著顧客的反映。他們反復地向人們提著同一個問題：

你為什么買海達表？

答案其實是早已料到的：漂亮、款式新穎、價格便宜。沒有料到的是一位女大學生的回答。

這位女大學生的父親是舊上海的一位資本家，由于當時大批東洋貨的涌入，他的工廠宣告倒閉，后來雖勉強又另開了一個小廠，卻始終也未恢復元氣。老人對東洋貨也就一直耿耿于懷。但這幾年突然又變了，老人自知不久人世，便開始了不問青紅皂白的消費，家里大件日用品全部換成了高檔貨。“誰的好咱就買誰的，不然就來不及了?！边@成了老人的原則。結果是，這位女大學生的家里，再沒有一樣國貨！

“現在，我們家終于有了一件國貨，就是這塊海達表?！迸髮W生說。

劉章全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女大學生重又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鐘表博覽會8天后結束，海達表銷出700余只。

又隔不久，上海手表三廠接到那位女大學生的父親寫來的一封信。信上講了一大堆感謝的話，信的結尾是：

海達，海達，興旺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