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淼
如果僅從比賽成績來看,中國足球沖出亞洲是微不足道的,因為中國幾乎所有的體育項目都沖出過亞洲。而在亞洲享受過這一榮譽的已有近10個國家,朝鮮還進入過世界杯賽前8名,日本拿過奧運會第3名,中國隊坐的只不過是遲到的班車。
如果從幾代人的努力來看,中國足球10月26日的突破實在非同小可,多少人為它熬白了頭發,多少人為它傷痕累累,多少人為它痛哭流涕,又有多少毛頭小伙子在沖動之下曾為它犯了罪……中國足球的沉浮給我們的震撼,已經遠遠超出了那塊綠草坪。
開始尋找自己的位置
中國足球的道路太曲折、太艱難了,沒有哪一個體育項目有著比它更悲壯的歷史。
首先,那些為中國足球騰飛而奮斗的志士們,雖然歷來都兢兢業業地追尋世界足壇的節奏,但恰恰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時錯了位。
多年來中國足壇過分地專注于研究其“指導思想”怎樣才能天衣無縫,“工作方針”如何才能面面俱到,但實踐起來完全不是那回事。經過一次次失敗,尤其是經過刻骨銘心的“5·19”,人們終于認識到,技術是最重要的因素,巴西的攻勢足球讓人眼花繚亂,法國足球的配合使人賞心悅目,如果沒有基本技術的保證,一切都是不切實際的空想。年維泗上任時,不管公說婆說,毅然提出國家隊要從頭練ABC,只希望在自己任期,使國家隊達到“入門”。他的繼任者高豐文也沒有期望用世界先進打法來速成中國隊。他知道在沒有球星的中國,即使設計出世界最先進的打法,也只能是紙上談兵。他同樣老老實實地面對現實制定和訓練那些最不起眼的基本功。柳海光為增強對抗爭頂能力,讓國家舉重隊教練幫他練力量。唐堯東也認識到中國隊以往一次次飲恨,是臨門一腳的技術差,他苦練自己以最快的反應、最快的速度、最準確的腳法射出最有力量的球。基本技術終于在關鍵時刻扭轉了乾坤。
說實話,10月26日這場比賽雖然激烈,但并不精彩漂亮。但足球不是純粹的觀賞藝術,即使平平淡淡的贏球也比轟轟烈烈的輸球強100倍。我們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世界范圍內的足球競爭中,我們僅僅停留在“初級階段”。
掙脫了心理枷鎖
足球把歷屆國家隊隊員折磨得太痛苦了,以至他們帶上了越來越沉重的枷鎖。人們常常埋怨:足球隊為什么不學習女排和乒乓球隊的臨危不亂呢?殊不知,心靈上的壓力恰恰是與弱者為伍的。對女排和乒乓球隊來說,是藝高人膽大,越是重大關鍵的比賽,越能正常發揮水平,而對足球隊來說,則是遠遠償還不清的負罪感。殘酷的現實和心理的層層負擔,造成中國足球的惡性循環。
足球運動員有效地調整心理狀況是適應激烈競爭的必不可少的條件。我們常常欽佩馬拉多納揮灑自如,感嘆普拉蒂尼在最激烈的比賽中仍象個從容不迫的藝術家,也常嘆惜中國隊員在緊張慌亂中的失常表現。其實,只要稍稍留意一下足球界人士在場外的舉動,就不難發現他們的心理常常處于什么樣的狀態。
有一年在外地召開足球訓練工作會議,當地電視臺借此機會提出讓足壇高層人士與觀眾見個面的希望。但他們對此誠惶誠恐,堅辭謝絕。大家的心聲是:中國足球到這般地步,怎么有臉面亮相呢?
一位記者為一名正在跳舞的教練拍了張照片,教練馬上緊張而敏感地意識到,發表出去會給觀眾造成什么樣的“不良影響”。這位教練一再請求“萬勿發表”。
“5·19”比賽前,國家隊的汽車內因為坐了一位女同志,就使不少隊員心里蒙上了不祥的陰影,只因為過去輸球前車上坐過女同胞。戰敗之后,有的隊員真去昆明西山上求神拜佛。
1987年5月20日,中國隊險勝香港隊,他們在駐地廣州珠島賓館慶賀了一夜。領隊張俊秀事后特意囑咐說:“千萬別傳出去,10億人的大陸勝了幾百萬人的香港還值得這么高興,誰聽見都會笑掉大牙?!?/p>
……
拿足壇人士自己的話來說,多年來,他們是在“夾著尾巴做人”。這樣的心理狀態,怎能經受住大賽考驗?中日之戰是中國隊心理障礙的重大突破。為柳海光進球輸送炮彈的段舉說,他在傳球前并沒有看到柳海光。如果在心理欠佳的狀況下,他不敢這樣踢,但那一場比賽他極為自信,內心有壓倒一切的氣勢,他相信大柳一定會跳起搶點,即使不成功,李輝、馬林也會搶第二落點。調整好心理狀態仍是中國隊今后的重大課題。還應該讓關心足球的人都懂得,足球就是足球,它不可能承擔任何超負荷的要求。
足球呼喚著改革足球也猶如我們的時代,既會造就能適應競爭的新的心理結構,也需要有一套講求效率效益的管理體制。過去,和足球有關的部門在體委內就有球類司、足協、訓練局、國際司、群體司、科研所,機構重重疊疊,管理水平卻和擁有的部門不成正比。難怪有人說,“應該把體育館路兩邊的機構統一起來?!倍^去發生的一些事情,在沖出亞洲的今天看來都是那樣不可思議:上屆奧運會預選賽,由于連能參賽人數都未搞清(并非國際奧委會有意保密,實是自己機構重疊臃腫阻塞了信息來源),致使曾雪麟不得不從名單里劃掉愛將趙達裕,直到抵達曼谷才知道我們已自損自折了。“5·19”之前,曾雪麟打報告要求赴港觀摩,幾個月時間連簽證都未辦下,而港隊教練郭家明一天便完成了來北京的觀摩,我們自己為曾雪麟和郭家明設置了不平等的競爭。曾雪麟在任期內提出去巴西集訓的要求,更在公文旅行中銷聲匿跡了。
“5·19”的陣痛使人們痛切認識到體制改革的急迫性。足球界開始了袁偉民———年維泗——足球隊的直接對話,足球成了體育界的“特區”。顯然高豐文比曾雪麟幸運得多,他剛剛上任便完成了曾雪麟夢寐以求的巴西之行;他去觀摩日本隊與泰國隊比賽也是暢通無阻;他想在賽前找幾個甲級隊模擬訓練,很快得以
實現,這都為中國隊的勝利提供了可靠的保證。
我們還可以設想,如果不是改革之風掃除了那些人為的障礙,高豐文未必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華。改革避免了我們再交一次昂貴的學費。
改革者自身的素質
毋庸置疑,能夠否定陳規陋習及人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事物、行為,并加以改革的人,其素質一定要有高出前人的地方。足球的改革者們也應如是。如果說,50年代初李鳳樓、戴麟經以及陳成達是中國足球第一代教練的話,那么他們自身的素質,在當時的亞洲應屬第一流,他們把起點幾乎為零的中國足球隊在短期內訓練成亞洲最強的隊伍之一。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以年維泗、方紉秋、蘇永舜、曾雪麟為代表的第二代教練,是承上啟下的一代,他們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作出可貴的貢獻,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他們未能完成沖出亞洲的夙愿,很大程度是時代的局限。第二代教練的學生高豐文、徐根寶、張志誠、王后軍、劉敏新、李應發、劉國江、金志揚則可以視為第三代教練,他們站在前輩的肩上,創立起新的業績,10月26日可看作是一代教練完成交接的標志。把不是同一代的教練拉在一起是很難比較的,以曾雪麟和高豐文作比較,他們的素質水平各有千秋。而高豐文所占的優勢,就是能夠吸取前輩的沉痛教訓,不犯前人犯過的錯誤,勝不驕敗不餒。高豐文在“5·20”前的處境很類似曾雪麟的“5·19”,但他在應付各種突如其來的情況時更成熟些,不為足智多謀的郭家明所調遺,不受鼓噪震耳的報刊輿論所左右,恰如其分地作好了戰前準備。10月4日中國隊主場失利于日本隊后,高豐文并未慌張,更沒在陰郁的悲觀情緒下失去必勝的信心,并仍堅持自己的打法,讓隊員堅決按教練員的意圖去做,在隨時都可能翻船的險惡情況下,完成了中國足球史上的第一次壯舉,從這一點看,高豐文確有高出自己教師一頭之處。
美國一位著名作家曾說過:“中國人只要得到一半機會,就會創造出偉大的奇跡。”這就是說,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并不亞于世界任何民族。但具體到足球,我們的確不象歐美人那樣Biao悍兇猛,這種人種差異并不是一兩代所能消除的。我們的經濟實力也很有限,在意大利,一位商人肯為尤文圖斯這樣的俱樂部球隊投資2000多萬美元,可這卻是我們全國幾十年的足球經費總和?。】梢姡亲闱蚋叻宕_實十分艱險困難,中國足球所面臨的仍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