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色的太陽

葛曉峰1963年生。家住北京龍潭湖畔。自稱“發明個體戶”。

（迄今他已有100項發明。他發明的載波錄音錄像機，獲國家專利證書。該機能將成百上千種音像資料濃縮在一盤磁帶上，大大降低了信息貯存的成本，意義重大。他的世界通用鐘、磁性電影膠片三色聲跡、醫用多孔注射針頭等五項專利申請，已由國家專利局向全世界發出公告。）

跟我神“砍”你得有心理準備。我這人被說成是思想偏激，狂得要死，喜歡胡說八道。

我從小好奇心強，對世界上什么東西都感興趣。火車飛奔，鐘表走動，知了脫殼，我趴在那兒一看就是幾小時。老師說我缺心眼。后來，我對天上的星星著了迷，整天捧著《天體物理》《相對論》，如癡如醉。老師說，別好高務遠了，有本事考100分讓我看看！我在中學時發明了雙曲線規，拋物線規，送去展覽得了獎，老師說我當個鉗工還湊合。在老師眼里，誰考100分誰有出息，其余的瞎掰。我認為，學校不開發學生的智力，滿足于老師教標準答案，學生抄標準答案，那比馬戲團馴獸強不了多少。人的進化，是創造力的進化。創造力一衰竭，人類就完了。一點兒創造力都沒有的人，和猴子沒有區別。

我佩服有創造性的人。所以我從小想當發明家。我認為，科學家發明家對人類的貢獻最大。你看伽利略造出小小望遠鏡，開闊了人們眼界，震撼了歐洲教會。真厲害。一項重大科學發現，能改變人類的進程。沒有瓦特發明蒸汽機，就不會有工業革命；沒有愛迪生發明電影，就不會有阿蘭·德龍，劉曉慶；沒有史蒂芬遜發明火車，鐵道部長算干嗎的？我認為，中國落后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搞發明的人太少，科長、處長、局長太多。象樣的發明家，比國務院的部長還少。你總不能到21世紀，還在大講祖宗的老四樣（注：四大發明）。

我特敏感。誰對我有一點兒侮辱，我能放大一萬倍。1984年的一天我去北京音樂堂聽音樂，被人狠狠搡了一下，嫌我走得慢，擋了外國人的道。我氣得走出音樂堂，圍著紀念碑轉圈，眼淚汪汪的。中國人為什么這樣不爭氣？葛曉峰為什么這樣不爭氣？我為什么不能發明出漂亮東西，提高提高中國人的人格？

咱們落后。咱們窮。人家看不起你。自己得看得起自己。我這人就自信心十足。我15歲時宣稱，要當中國的愛迪生，引起哄堂大笑。18歲時，我重申這一理想，別人的擠對就來了，連大學都考不上，你歇著吧。的確，4次高考落榜，對我打擊很大，但我沒有灰心。考不上大學，并不是我無能。念中學時，我力氣花在閱讀各種科技書籍上了，沒死記硬背敲門磚那一類玩藝兒。史蒂芬遜18歲還是文盲，刻苦自學發明火車，我為什么非上大學？大學文憑充其量是個摩托車本子，我要考宇航員的本子。至于世俗偏見，我不在乎。沒文憑怕什么。是金子，紙包著也是金子；是銅，綢緞包著也是銅。我的同學考上了大學，神氣活現來串門。我暗下決心和他們賽一賽，在他們沒畢業之前，拿出幾項發明，看看誰有真才實學？比賽結果，我贏了。咱們社會有許多偏見，看不起青年。面對權威，青年自己也哆哆嗦嗦的。年輕就沒資格發現真理啦？小小的手表能和北京站的大鐘走得一樣準。真理躲在一邊，她可不在乎來訪者有沒有胡子。我去申請專利，有人看我是小孩，就說我是花錢打水漂玩。后來專利局承認了我的專利，又有人說，葛曉峰的爸爸是知識分子，肯定是爺倆合搞的。笑死人。我爸爸就會啃《教育學》，到現在連錄像機還不會用呢。

現在不少人問我，搞發明掙多少錢啦？我最煩這號人。我當然想掙錢。我買書、買儀器、申請專利都需要錢。錢只是我的工具不是目的。我的載波錄音錄像機的消息傳出之后，有家公司擔心會沖擊他們的產品，想用50萬美元買我的專利，然后鎖起來不許別人生產。我不干，一口回絕了。有人見這個數目我不要，直嘖嘴。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日光燈制造技術被美國的燈泡企業鎖了30年。我不愿這樣的事在80年代重演。我的最大愿望是造福中國、造福人類。對具有遠大志向的人來說，給多少錢他也不愿意犧牲理想。清朝皇帝無論給孫中山多少錢，他還是要造反，要革命。

我搞出了幾項發明，家里一下熱鬧起來。不少單位的頭頭腦腦來看我，嘆息說我的處境不好，許諾要幫我轉成全民，吃皇糧去。好象我挺可憐的。我不去。我就喜歡自由自在，討厭那么多清規戒律。我堅持當我的發明個體戶。有一些青年說起自己的職業，在某某全民單位工作，旱澇保收，美滋滋的。我覺得太沒意思。這好比套著救生圈游泳，保險是保險，就是游不出好成績。連地球都不是鐵的，你那鐵飯碗就那么牢靠？我不信。噯，說到這，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是一只老虎，你愿意呆在山林里，四處奔波去尋食，還是呆在動物園的鐵籠里，一日三餐有保證？（梁粱：情愿呆在山林里。）這就對了！咱們見解一致。我就是餓死，也要當野虎。

（這時，他家里來了兩位廠長，和他洽談轉讓技術問題。送客之后，他顯得很煩躁，左手不住抓扯頭發）

壞了壞了。我的大腦一受干擾就線路中斷。我剛才說到哪兒啦？

（梁粱：咱們換個話題吧。你才24歲，搞了那么多發明，是不是你智力超常？）

智力超常不敢說。可能我比別人聰明一點。這聰明絕大部分來自學習。你看我書架上那套《十萬個為什么》，我從識字起就看，不知翻多少遍了。多少年來，我只記得看過幾回電影，電視也很少看。家里給的零錢，我都買了書。死背書本不行，學而不思，等于白學。我成天讀啊，想啊，想得腦袋疼。和我一般大的青年，有幾個象我這樣苦熬自己的？鈾必須達到一定的臨界體積，原子彈才會爆炸。知識只有積累到一定程度，創造性的靈感才會悄然而至。人們都為朱建華破世界紀錄的一剎那歡呼，天知道他流了多少汗水，淚水？

（梁粱：是不是你比別人機遇更好？）

我的機遇，也好也不好。說機遇不好，因為我的發明是在臨街的斗室里搞的，樓下就是北京的驗車場，吵得我神經都要崩潰，有時我都想造個土炸彈扔過去。我一無資料，二無設備。你可以想見一個待業青年求爺爺告奶奶時的處境。說我的機遇好，是因為國家終于有了專利局。三中全會以后，發展商品經濟，工廠不再是皇家作坊，有了采用新技術的熱情。至于別的，我說不出更多。

打牌的時候，誰抓的將牌多，誰就可能贏。能不能抓著將牌，完全靠運氣。在人生這副牌中，你得主動去搶抓將牌。否則，你只有認輸。王治渤遼寧錦州人，1960年生。1978年入空軍工程學院電子工程系無線電專業學習，1983年畢業，適逢人民空軍首次在大學本科畢業生中招收戰斗機飛行員。體檢合格，他便夾著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走進了航校。1985年，他和幾名同學又從航校步入航空兵某殲擊機師的營地，坐進了殲擊機那窄小、神秘、驚心動魄、在外人看來充滿浪漫色彩的座艙。如今，他已是飛行中隊長。

按說，一個大學畢業生應搞搞科研、教學什么的，可這“按說”是個傳統的想法。許多工作都應該由掌握一定科學知識的人來干，譬如飛行員，最好是招文化水平高點的。從總的量上來講，我們的空軍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可就飛機水平上講，我們和先進國家還有差距。美國有F16，法國有幻影，有超級軍旗，英國有鷂式垂直起落飛機，以色列有“幼獅”。可我們暫時還沒有名牌飛機。空軍現代化，裝備是非常重要的，可這些裝備不能靠買，國家窮，咱買不起，而且人家也不賣給咱們；自己造，來不及，工業和科技底子薄，短時間內趕上先進國家，難。最實際的辦法就是提高飛行員的素質。舉個例子吧，我們的飛機出口到一些第三世界國家，他們的飛行員也是我們培訓的。可是，我們的飛機經他們一飛，竟飛出了新性能，超過了我們的飛行員。總結起來，除了訓練上的因素外，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他們的文化水平高。國外大學生飛行員多得很，這就是素質，一個重要的素質。

對我們這些首批大學本科飛行員，空軍領導非常關心。在航校第一次作體驗飛行的時候，來了許多領導，跑道終點還架上了攝像機。那天飛的是初教6，盡管是教員在后面駕駛，我只管坐在前面體驗，可心里還是有點緊張，畢竟是第一次上天。沒飛幾分鐘我就難受開了，怎么也忍不住，哇地一下吐出來了。一吐就收不住，我用手接著，怕弄臟了座艙，可接不住，吐出來的東西順著手指縫往下流。教員趕緊向地面匯報，說我反應強烈，要求著陸。我心里怕極了，不是怕危險，也不是怕難受，是怕因為身體不行被刷下來。飛機一著陸，就看見許多人朝我們跑來，扛著攝像機的也跑來了。一急眼，我就把手上的臟東西往座艙玻璃上一通亂抹，不讓他們拍，要是把我當時的熊樣留在錄像帶上，得惡心一輩子。下了飛機我只洗了把臉，十幾分鐘后又鉆進座艙升空了。

開高速殲擊機做復雜課目，是相當耗費體力的。如果有點小感冒，鼻子不通氣的話，開著飛機在天上翻個大筋斗，一拉桿鼻涕眼淚稀里嘩啦地全下來了。

人們都覺得空軍很神秘，覺得當個飛行員挺浪漫的。其實，不是那么回事。許多文藝作品把飛行員的生活描寫得太富有色彩了，這自然使不了解內情的人產生誤解。在訓練期間，我們飛行員的生活也是很枯燥的。打發枯燥的生活有的是辦法——聊天、下棋、打牌……可這么打發業余時間對得起誰？你知道國家培養一個飛行員得花多少錢？告訴你吧，得花費相當于飛行員體重那么多的黃金，所以，別人說我們這些人都有“黃金體重”。幾個“黃金體重”沒事湊到一塊就砍大山、掄撲克，我們自己都覺得可惜了。我們得在意自己這身“黃金體重”不能瞎糟蹋。我們幾個本科飛行員，在業余時間成立了一個“飛行沙龍”，有研究外國空軍理論和空戰史的，有研究戰爭心理學的，也有琢磨美學的。沒事時聚在一起，談談各自的研究心得，每次都有一點收獲。而領導對我們也非常重視，注意使用我們，這不，我們剛剛完成自己的訓練科目，就讓我們給新飛行員上課了。這是前所未有的。

隨著人類歷史進程的發展，國防的觀念也開始有所轉變。我們原來的觀點是：一旦敵人侵略我們，我們便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把敵人消滅在我們的國土上。可戰爭打起來了，對于我們，對于全人類，必然要蒙受巨大的損失。比較現代化的國防觀念是：我們擁有一支具備相當打擊力量的軍隊，作為威懾力量常備不懈，使敵人根本就不敢對我們輕舉妄動。我們制造原子彈，是使敵人不敢對我們動用原子彈；我們搞軍事演習，模擬假想戰爭，是為了遏制真正的戰爭。現代化戰爭是非常殘酷的。每次打地面靶時，我一按下操縱桿上的掀鈕，炮彈、火箭就象冰雹一樣砸向地面，靶心周圍便是一片火海，我從來不對此刻的地面目標作任何想象，去想那是人？是地堡？是坦克群？這種想象太殘忍了。而制止這種想象成為現實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從根子上制止戰爭的爆發。

當我作超音速飛行時，真是對人類本身發出由衷的贊嘆。油門一加上去，座艙里倏地一下就安靜了，靜極了，周圍只剩下激波帶來的震蕩，聲音已被遠遠地甩在了后面。高科技已使人類超越了聲音，超越了自然。可人類也很可悲，至今還不能超越自己，還不能超越自身利益，于是便爭斗，便戰爭，便弱肉強食。為了使自身強大，許多國家不得不花大筆的錢，用最尖端的科學技術來武裝自己的軍隊。從人力到資源上來講，這是一筆巨大的、無可奈何的浪費。現實就是這樣，國際舞臺上，談判桌上的力量對比除了經濟力量外，軍事力量也是一個隱秘的、重要的籌碼。天平總向強者傾斜。為了加重我們國家的軍事籌碼，我愿意飛，飛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