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
意想不到的搶劫
1987年夏秋之交,安徽省宿縣林莊果園熟透了大半邊。年輕的果園承包者莊超,一邊指揮著工人下果子,一邊計算著碼放起來的蘋果和梨包。經驗告訴他,這5000棵果樹將給他帶來4萬元的收益。
8月19日中午,果園四周突然聚滿了三三五五的人群。沒有人號召,也沒有人說什么,然而每個人都明白,這里將要發生什么事情。
莊超告急!縣司法局從50公里外開來宣傳車,縣長專門對此發表了講話:“誰哄搶就對誰繩之以法。”但是,林莊人仍像一股瘋狂的潮水,涌進果園,提著袋子、扛著扁擔、推著板車,旁若無人地折枝、摘果、扛梨包,還有的隨口哼起了當年老區的歌“鐮刀斧頭老镢頭,趕走財主好收秋”。果園工人上前勸阻,當即數把鐮刀舉到他的頭頂:“動,劈死你!”3小時過后,400畝果園一片狼藉,1.5萬公斤水果一搶而空。
當天入夜,區鄉組織民兵迅速包圍了林莊,封鎖了水果外流的出路。次日凌晨對少數人進行了搜查,搶劫者有的挖地三尺將水果埋起來,有的把水果藏進被垛、炕洞、灶坑里,在黨員張明喜家的糞池里,竟撈出蘋果150公斤。
據統計,林莊共有300多村民,90%都參加了哄搶。絕大多數是青壯年,也有老人和兒童。莊超的直接損失達6萬元。先后有3間房被燒,3輛板車不知去向。哄搶者中3人被拘留,50多戶被罰,沒收水果1000公斤,罰款2700元。
說好的7年交8萬
林莊果園建于1972年,十幾年來,這是個“見進不見出的悶嘴葫蘆”。耕牛、化肥、農藥、強勞力,都使上了,可就是不結果。偶爾結個核桃般大小的果子,也早被孩子們打彈弓了。1985年春,村里招標承包。400畝果園,有人提出一年交800,有人說交1000。2000元往上再也沒人吭聲了。村干部找到莊超,他念過書,跑過供銷,是個“小能人”。經過一番思量,莊超當眾拍了胸脯:“7年交8萬!”
當時村里幾上幾下地討論,都說莊超是吹牛,拆了他的房子,扒了他的皮,也弄不來那么多錢。可莊超卻到公證處簽了合同。隨后請來了園藝師,又聯系了貸款。冬天挖垵,夏天打藥,先后投進7萬元。果園到他手里,一年一個樣。可沒想到,果滿枝頭時,等待他收獲的卻是這樣一顆辛酸的苦果。
公說公有理
有位當年在本地打過游擊的老人目睹了這場面,他說:“怪了,那情景和當年打土豪、分浮財時差不多。當年斗的是地主豪紳,現在搶的卻是專業戶。這是為什么!”哄搶者對此也各有說法。
農民A:這可說不上啥搶不搶。大家也是一家看一家,誰不去就虧了。這里有個習慣,起了白芋摸白芋,熟了花生拿花生,鄉里鄉親的,誰有誰就得仁義點。
農民B:地是公家的,樹是大伙兒栽的,果子咋就得莊超自己摘。他雇了幾十個人,整天還牽著狗在園子里轉,放豬的、打草的,進園子就罰。那狠勁和當年地主一個樣。
農民C:過去咱農民為啥跟著共產黨鬧革命?不就是因為窮的窮,富的富,不平等嗎?可今天共產黨咋和昨天不一樣了?
我真不知道做錯了什么事
“果園如果不結果,我也不會有今天這個下場。不錯,樹是大伙種的,可大家同意我包了。7年交8萬,寫得清清楚楚。
“承包前,我的人緣比誰也不差。承包后我哪點對不起林莊人?村里修橋、換變壓器,我拿出了1200元。每月我都為大家放一場電影。我家有拖拉機,寧可自己的地不種,也要先盡別人用……可這一切換來了什么?一個本家哥哥,要和我一塊包果園,不成,掉過頭就罵我不是人。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也是三番五次地偷果子鬧掰了,竟帶著家族幾十人,趁夜圍攻我家,打傷我老娘,孩子也險些遭殃,看笑話的竟圍了200多人。弄得我們整天天提心吊膽,連自家的井水都不敢喝。
“現在這一鬧,我的日子更慘了。村里人說:‘你莊超缺了大德了。為幾個果子,抓人、罰款,把我們挨戶過堂。林莊人你得罪遍了。現在你爹死了都沒人抬。過年我們不搶了,果樹一開花,就給你掐掉,看你還得什么果?我的一個長輩也這樣對我說:‘別看你小子年齡小,可你得死在我前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片果園就是你的墳地。鬧到最后,還得我白頭人送黑頭人。看來,我現在的問題,不是怎樣包果園,而是怎樣在林莊生活下去。”
當地干部這樣說
一位區鄉干部認為:黨的承包政策是對的。不打糧的打糧了,不結果的結果了。莊超承包這是合理、合法的事。但合理合法不等于合情。沒有這條,“好貓”照樣逮不住耗子。
另一位區鄉干部講:現在這樣的事多了。碭山、徐州比我們這兒兇。對莊超,我們是支持的,可也不能翻過鍋底來支持。他想請律師,我勸他,不要把關系搞僵了。怎么就沒想到壓些蘋果枝分給大家呢?也要講講風格嘛!
莊超近況
本來,莊超是個果樹專業戶;眼下,他不得不成為“上訪”專業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