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卡大風行

張劍雄

賀卡——賀年卡、圣誕卡、明信片……1987年歲尾，那些大大小小、紅黃藍綠、進口的和國產的賀卡像雪花一樣在中國大地飛舞，賀卡的風行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潮。據有關部門初步估算，1987年全國共有1億多張賀卡在郵局寄送，這是怎樣一個概念呢？如果以每張賀卡長10厘米計算，把這1億張賀卡首尾相接連起來，正好可以繞著長城排一個來回。

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然而，我們對這個驚人的數字并不“感冒”，因為我們無意去繞著枯燥的長城走這個來回，我們所關注的只是另外一些問題：誰買了這些賀卡？而后又寄給了誰？圍繞賀卡發生了什么事情？賀卡流動中折射出了人們什么心態？

一、刮目相看中學生

1987年12月23日、24日兩天，筆者專門到出售賀卡的商店作了觀察，發現經銷賀卡的柜臺簡直成了中學生的天下，而其中又以女生居多。在北京市中國美術館附近一個小攤上，攤主承認他的賀卡90％被女中學生買走。

我們曾在某校高中進行調查，接受調查的238名高中生在1987年12月到1988年1月20日間，總計收發賀年片4925張，其中發出2354張，收到2571張，這些賀年片主要是本班同學間和以前的老同學間通過郵局送達對方的。

有位高一女生發出了20張賀年片，其中11張寄給了初中甚至小學的老同學，5張寄給了本班同學，4；張寄給老師，她說她與現在的同學結識時間不長，在新的同學關系尚未完全建立起來之前，她更愿意與過去的老同學發生往來。仿佛事先達成默契一樣，這位女生寄送賀卡的11名老同學中，有9名給她回寄了賀卡。現代中學生身體發育快，成熟早，已經明顯地具有了異性意識，這一點在賀卡的流向中充分表現出來。238名男女學生共收到異性寄送的賀年片達784張，其中男生收到女生賀卡的比例為43%，女生收到男生賀卡的比例是21.8%，由此可見，在男女同學的交往中，女生處于積極、主動狀態，和女生的表現相比，男生則遜色得多。

白鷺是位活潑開朗的女孩，今年17歲，在讀高二。她的10張賀卡中有8張寄給了男生。她毫不隱瞞地對我們說：“我喜歡和男生在一起，盡管許多女生甚至老師都在用異樣的眼睛看著我，但我不怕，我就是我。我覺得男生心胸開闊，樂于助人，很少像女孩子那樣小肚雞腸、斤斤計較且嫉妒心強，他們大都能把真心坦露給你，跟男生在一起我覺得對自己各方面的幫助和提高很大。”

賀年片作為聯系生活在越來越廣闊的空間范圍里的人的紐帶，郵局是必不可少的，但中學生送給本班同學的賀年片，有81％也是通過郵局送達的。本來他們之間不存在空間距離上的不便，卻偏偏要勞累綠衣使者，讓賀年片旅游一番。我們百思不解其中之繁瑣，聽了幾位同學的談話，好像有點開竅。

李梅：我們喜歡收藏秘密，同班同學也好，異性同學也好，寄出的賀年片都是一份秘密，一片濃情。秘密當著面就無所謂秘密了，濃情帶點朦朧就更醇了。屠已江：賀年片當面送不好，從郵局寄來的會使人產生一種“家書抵萬金”的親切感，又仿佛是來自上帝的祝福。

二、真善美的展示

在一位中學生朋友那里，我們仔細觀看了他收到的賀年片。除兩張是國內印制的外，其余全是進口的，有香港的、日本的，還有臺灣印制的。有趣的是，那兩張國內印制的質量較差的是兩名男生送的，女生送的全是特別精美的進口貨。

賀年片的寄送有一定的對象和范圍，從調查中了解到的情況看，單純中學生之間的交往范圍已被突破，許多在校生和社會上的朋友之間的交往已被放到了重要位置上，展現了中學生對人際交往的新需求。

17歲的高一女生小李喜歡寫作，給某編輯部投了一篇稿子，被編輯部采用了。在稿件修改過程中，她了解了編輯部，也了解了編輯，與責任編輯建立了友誼。元旦，她將一張精致的賀年片寄給了那位編輯，并在上面寫道：“小王叔叔：愿生活向您微笑，向您伸出愛之手，使您飽嘗人間的無限美好與溫情。請您不要說我真煩，不要說真沒勁，不要說我討厭，心里不要留下淚水，眼里不要出現憂郁……”

有的中學生還把賀年片寄向自己崇拜的歌星、影星和體育明星，盡管他們并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星星”們并不知他們是何人，而且能夠回收到“星星”們寄的賀年片的概率幾乎為零，但他們還是向自己心目中的明星投去希望。

中學生對真善美的追求更多的是從賀年片的祝詞中體現出來的。

在我們所見的祝詞中，除少數寫有“愿君發財”一類的話外，多數是以勉勵學習進步、思想更加成熟為內容。中學生特別喜歡哲理性強、富有詩意、言語親切甜蜜的祝詞。這里我們不妨摘錄幾段：

——不是一切過去的都能忘記，不是一切得到的都將美好，在人生謝旅途中，我與你同行。——原你伸出愛的手，接受我盈盈的祝福。讓幸福綻放燦爛的花朵，迎向我們未來的日子……——有了理解，友誼才能長久；有了友誼，生命才有價值，讓我們發出理解之光。——沉默是生活的一種方式，但我更愿你活潑開朗，唱支歌吧，你會快樂。

……這些甜言蜜語，就像開啟人的心靈的鑰匙，使中學生學會、懂得，并變得聰明、理智，最終走向成熟。

三、賀卡引出的故事

真珍同學講的故事：

圣誕節來臨，同學們高高興興地準備圣誕小禮物，我想到了媽媽，給她送張賀年片的念頭油然而生。

“媽媽，您為女兒操碎了心，在龍年來臨之際，女兒還您一個深情的吻，祝媽媽新年愉快！”

賀年片寄出后，我一直在想像媽媽接到它的心情。

元旦回家。媽媽見我回來很高興，她沒提賀年片的事。也許還沒寄到，我心里想，并后悔寄得太晚。

晚飯后，在媽媽房間里我看到了那張賀年片，高興地問：“媽，你什么時候收到的？你喜歡嗎。”媽媽從我手中接過它：“真珍，這么好的賀年片，多少錢一張？”本以為她要說幾句充滿母親溫柔的話語來鼓勵我的，沒想到她卻問起了錢。

沒等媽媽再說什么，我就借口走開了。我哭了，心里感到委屈，為女兒的心沒有被媽媽理解而委屈，為媽媽只關注金錢而委屈。

以后我不會再給媽媽寄賀年片了。

黃穎同學講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約我出去散步。我們談的面很廣，從班級小事，到對各科老師的看法，乃至人生、命運。我們談得很投機。周圍很靜，突然，他沖動地抱住我，在我的臉頰上吻起來。當我從驚恐中醒悟過來后，奮力掙脫了他，罵了聲“流氓”，含著淚跑回宿舍。

一連幾天只見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臉上掛滿了悔恨和憂郁，對面走過，他欲言又止。我恨他。如果沒有他后來的舉動，那一晚是很美的。元旦，我收到了他寄來的賀年片，上面寫著：“請原諒我上次的不恭，真心地祝你愉快！”

收到賀年片后，我后悔自己不該那樣罵他，看得出他為自己的行為難過了很久，許是他的真誠起了中和作用，我從心里原諒了他。

他的賀年片挽回了我們的友誼。

有個特別“各”的故事，不妨也說說：王某有個缺點——虛榮心特別強，喜歡吹牛。他的口頭語是“我爸爸怎么怎么……”。有時課間大家圍在一起談起某某有名的人物，他就會站過來插話：“我爸爸和他是老交情……”同學們都討厭他。元旦時，同學們都收到了許多賀年片，唯獨沒有他的，王某臉上掛不住了。他到商店買了十幾張賀年片，模仿別人的口吻寫了些祝愿的話，然后騎自行車跑了幾個郵局，將信封揣進了郵筒。第二天，他就收到了自己寄給自己的賀年片，于是，他又像往常一樣吹噓起來了。但是聰明的同學早已發現，那十幾張賀年片的字體全都出自一人手筆……

四、反饋與思考

反饋一：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資料手冊》1985年對學生人數的統計，全國大中學校在校學生總計為5262.9萬人，考慮到鄉村中學和初三以下的中學生有許多至今還沒有寄送過賀年片的因素，若以每個學生平均收寄3張賀年片計，全國僅大中學生將要向郵筒投入約1.6億張賀年片，若再將青年工人、知識分子、機關工作人員寄送的賀年片計算在內，1989年元旦前后，全國將有至少2億張賀年片在各地飄飛。

反饋二：中學生寄送的賀年片，幾乎全是從商店里購買來的，自己動手制作的寥寥無幾。這些裝潢設計精美的賀年片的價格每張在1元多錢，個別的如音樂賀年卡、全息賀年卡等甚至2元、3元、4元，價格之昂貴對沒有經濟收入的中學生來說，不能不是一個負擔。筆者在調查中發現，為寄送賀年片有的同學竟花費30多元，而53％的同學又表示明年將比今年寄得多，因此，花費30元錢來買賀年片會更為普遍。我們很有必要在中學生中提倡自己制作賀年片，這樣既能培養他們動手的能力，又樹立了勤儉意識，同時也符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國情。

反饋三：賀年片向教育工作者提出了挑戰。正處于全方位吸收狀態的中學生，對友誼、愛情、社會、人生等各方面的需求都在不斷增長，當老師和家長不能滿足這些增長的需要時，他們只好把內心的孤獨和不安、亢奮和激蕩與同齡人訴說，以尋求心理平衡。賀年片、生日慶賀、節日聚會、春秋遠足便成了達成心理平衡的杠桿。賀年片上那每一句話，都是一篇值得教育工作者認真去作的修養文章。當教師、家長一味地指責中學生這不對那不行的時候，他們是否曾想過，他們也許并不真正地了解這些孩子，也許孩子們是對的，錯誤出在教師和家長一方呢。，我們的教育工作者必須重新考慮沿用了幾十年的老掉牙的教育方法了。

賀年片，正像牛仔褲、迪斯科、流行歌曲、瓊瑤小說、武打影視、霹靂舞一樣，有叫好的，也有反對的，還有觀望的。事實上，每一件新事物的出現，每一種新風尚的流行，最初總要碰到許多“認同障礙”，我們沒有必要回避矛盾，更不必去堵塞、禁止它的流行，在與傳統的碰撞中，它會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