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功
《好命》這題目,出自這篇小說主人公素珍所在鄉里的“嬸子、大娘”們的口中。不過,這兩個字被作者抽取出來,便已經具有了反諷意味。當作者用平易素樸的白描手法,敘述了素珍—一個生性活潑、曾經充滿青春憧憬的姑娘如何循著生活的軌跡,走向千百萬農村婦女千百年來的命運歸宿的時候,當讀者開始為一個曾經活潑潑的性格的湮滅而痛惜的時候,這一句由哀的羨嘆—“好命”,是不能不讓你心頭一震的。你所能感受到的,是人們無法丟棄的傳統的重負,是被世代因襲的價值觀所麻木的人生。面對這一切,年輕的素珍曾經不以為然,曾經流露出些微“換一種活法兒”的念想;有那么一段時間,她也的確像是在走向自己的幢憬。但實際上,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這個在封閉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姑娘,即便她有著活潑潑的性格,有著青春的憧憬,這性格、這憧憬中,仍然沒有逃脫小農心理的局限。她雖然到“溫柔富貴鄉”中住過幾天,仍然沒有找到“自己”,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重蹈前輩農村婦女的悲劇。悲劇,既深藏在她所生活的環境中,也深藏在這環境所造就的性格里。這不能不使我們想到,要使千萬個素珍從這悲劇命運中解放出來,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的加強,恐怕是唯一可行的道路罷。
對一篇小說的內涵作理性的剖析,這是評論者的工作。作為小說,它的長處恰恰在于,它把全部的內涵熔鑄在平實質樸的藝術形象中。作者只是實實在在地為我們敘說了一個農村姑娘的生活道路。所謂“實實在在”,并不是說作者沒有藝術追求,正相反,他的藝術追求深藏在平實質樸之中。作者并沒有采取許多悲劇小說所用的方法,為主人公設置多么悲慘的結局,也沒有用聲淚俱下的敘述基調。悲劇的結局在于:素珍對自己的生存狀態不復有任何認同上的危機,她自然而坦然地重復了母親的生活道路。這貌似平淡的結局比起那些呼天搶地的結局更為深沉雋永,所謂“寫魂靈”還是“寫故事”,區別就在于此。聲淚俱下的調子固然有感人的效果,而冷靜、客觀的敘說,和悲劇的底蘊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不是可以使作品愈發深厚、雄渾嗎?我以為,對于這篇小說來說,作者采用后一種敘述調子,也是比較成功的。
如果說,這篇作品還有什么地方令人遺憾的話,似乎應該指出它在細節選擇上尚缺乏更精到的取舍,特別是素珍在黑孩家生活的那一段,細節堆砌,何不認真取舍一番,使細節真正起到“一石三鳥”的作用?請注意,這篇作品中也有重復運用幾次的細節,成功地揭示素珍人生歸宿的例子,我指的并不是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