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奇
大學畢業,我被分配到國家某部委,她被分配到一家報社。首都北京,高樓林立。我們的新房—一間鍋爐房。鍋爐早已不用,現是倉庫兼值班室。
本來,我的集體宿舍在部委司長樓的地下室(地上住的全是司級干部,地下住的是大學生)。承領導照顧,借值班的名義,于是我和另一位男同志搬過來了,中間拉上一層木板(倉庫中應有盡有),一分為二。屬于我的一半算是我的新房,屬于他的一半算是他“不久將來”的新房。
他常出差,于是我妻子常來。這頗合我國古老的生意經:人棄我取。當然,我們更樂于將這種生活起個時髦的名字,叫“文化斷層”。
結婚那陣,我們整個婚禮花費9元2角。
我的家產:1000冊圖書,兩床被褥,數件衣服,一個木箱,還有牙刷、水杯等。最適合我做的工作是逃難。
然而,我最大的家產是愛情。
在北京國家機關,父母在外地的單身男女數千。這些能上能下的人,今天可以在人民大會堂吃宴會,明天可以饅頭就咸菜;他們可能住過“總統級”房間,但平時卻時常是拉上簾子幾對夫妻共棲一室;這些仿佛平原君門下的“士人”,對一切都可謂“司空見慣渾閑事”了。我和我的妻子即屬于這一類。
婚禮,我的婚禮是美好的。不多的幾位朋友后來挺羨慕我們,因為我們的幸福感染了他們。彩電、冰箱、物質享受不一定是幸福;鮮花、美酒、賓朋滿座,也許反而帶來麻煩。錢鐘書先生解放前說過:一切享受完全是精神的。這話不完全正確,易被誤認為“唯心”。那么,自己的愛情與幸福,就讓自己好好地珍藏吧!拿出來炫耀,反會有被“偷”去的危險?,F在雖不再批“私字一閃念”,但那種“大擺闊氣”,又有誰敢說是“助人為樂”?恐怕是“將欲取之,姑且與之“吧?幸福,抽去了精神,或許人就成了植物人。雖然“精神”有各種各樣,但也正因如此,才說明我的精神可以“叢中一笑”。因為我不是欺世邀寵,不是作態唬人;實事求是,不為世俗所動,不為欺人自欺。這種精神、雖說基于孟子所說“不得已也”,但在我的心中,也能夠怡然地去“孤芳自賞”。
結婚那天,我從辦公室偷偷跑出來,興沖沖到報社將她叫到婚姻登記處,老太太笑咪咪地問:你們的喜糖呢?我這才發現衣袋里只有自己的5個手指頭。
沒有人來參加我的婚禮,也沒有禮物;雙方的家長是后來才知道的,那時恰趕上我祖母去世。老人們說在一年中去一個、來一個不吉利。妻子說:那就讓“未來學”專家去研究好了。
晚上,兩人吃了一頓餃子,妻子破鈔。個體小飯館的服務態度蠻好。單身漢、集體戶口,沒有獨立的糧本、副食本等購物卡,我們只算半個北京人。
婚后數月,我考取研究生,離北京赴外地求學。自然,妻子送我到車站,最后還是哭了。妻子患有甲亢,但我們從未吵過嘴。貧賤夫妻,文章知己,說的也許是我倆。
我們的思想是自由的,盡管我們身不由己。費爾巴哈講基督教是人的異化,生活中又有多少人是自己套上枷鎖?“自尋煩惱”,稍一考究,發現周圍盡是這種人。有的矯揉造作,丟掉了天真與美麗;有的無病呻吟,使自己傷心,終歸是不知自己的本質,扔掉的恰好是追求的,卻不自知。許多古老的哲學在今天大批傳統的風氣下實際上恰恰是“救世良方”。當人們“現代化”后,又會有種種失落感,反求于失去的文化。而我,這個學習傳統文化的人,對結婚就是如此“輕率”!但你知道,這只是形式。
我的愛情存在,我希望別人的愛情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