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
一場規模巨大的“甲肝”狂潮于1988年之初卷過黃浦灘頭,數十萬人赤黃著眼白,渾身無力地進入了隔離病區,引起了舉國上下的密切關注,于是人們的話題中便出現了一個新的熱門:上海黃變。
時至今日,“黃變”已進入尾聲,作為釀成原因的毛蚶也早早地被釘上了我們飲食史上的恥辱柱。相信至少七八年內素為江浙民眾所喜愛的毛蚶將不會再在上海暢銷。但是,如何以一場災變來觀照一個城市的生活乃至一個民族精神上的某些缺陷,也許還需要更多一些的時間。
至少有200篇文章對這場因食用不潔毛蚶引起的“甲肝”大流行作了多方面的報道,筆者作為這場災變的見證人,只是在這里記下自己的一些所見所聞,以備后人考察這段歷史時能有些拾遺補缺的材料。
一
春節前夕的一個下午,某報一位記者在一家個體飯食店里用餐,對面坐著一個臉色憔悴的青年顧客,兩菜一湯,獨自斟酌。記者出于好心,冒昧開口:“同志,你眼白黃得嚴重,應該去驗一下血才是。”對方回答得干脆:“謝謝儂,早就驗過了,GPT600,黃膽……反正醫院住不進,我就到處跑,到處吃,讓大家都搭搭肝炎的味道。”記者愕然!
開始聞此事,筆者甚為吃驚,總以為這樣的害群之馬是極個別。可隨著肝炎的肆虐,類似的社會報復者竟然越來越多,有的人因一時住不進醫院就往醫生身上吐唾沫,扔果皮,有的竟強行抱住護士,面對面呵氣,說要“同歸于盡”。而且有此壯舉者大多是二三十歲的青年。這確實使筆者對上海人的文明素養產生懷疑。
在這個世界聞名的口岸城市,愛國衛生運動可謂歷史悠久,“文明禮貌”也搞過多年。至今五講四美三熱愛辦公室從來就沒有閑過。但即使當一場傳染病已經流行時,照樣有人隨地吐痰,擤鼻涕,潑污水,在公共場所倒垃圾,很少有所節制。
據說,西方人與日本人在過馬路時有遵守紅綠燈信號和走橫道線的習慣。可在我們大上海,不論是熱鬧的南京路還是繁華的淮海路,只要沒有警察,沒有帶袖章的糾察隊,極少有人會去理會任何交通標志。
至于那種“同歸于盡”式的壯舉,大概還不是缺乏公德可以概括的,其意識深處是那種“要好一起好,要壞一起壞”“我出不了頭,讓你也倒霉”的“鏟平主義”。上海人覺得這幾年活得有點窩囊,鄉鎮企業搞不過蘇南,第二職業活不起來,100多家民間科技實業公司的營業總額抵不上北京四通公司一家,諸如此類的情況除了眾所周知的客觀原因外,此次肝炎大流行中暴露出的人的心理,或許也能使我們以小見大,受些啟發吧。
二
“能怪老百姓嗎?GPT2600都沒有床位,那些當官的干什么的?”“上海造了那么多高級賓館,為什么就不能多造幾所醫院?”“毛蚶怎么會有肝炎菌的?衛生局,防疫站吃干飯的!”那幾天,醫院門口老百姓的怨憤可想而知,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政府自然有政府推卸不了的責任,可百姓也應有百姓的“自省”精神,要是出了什么事都一古腦兒往政府身上推,就像孩子出了事總是找父母一樣,是一種心理未成熟的表現。
中國科技大學生物系副教授張小云對上海“甲肝”的一點反思,很值得味嚼:
“漫步上海街頭,不難看到馬路兩邊大刷馬桶的景觀,更有甚者刷完馬桶的水就直接潑倒在馬路旁,盡管旁邊就是大餅油條攤,也從不顧忌;進入公共廁所也不乏見到大糞四溢,小便橫流的情景。如果倚在蘇州河邊的欄桿上,很快就會發現一船船不加蓋的運糞船正把那些未經處理的有機肥料運向鄉間,完全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不久后同樣這些運糞船未經任何消毒處理就運回一船船青菜、各種農產品,當然也有毛蚶,然后賣到各家各戶的飯桌上。這些沒有任何消毒的運糞船加上當地同樣不符合衛生要求的糞便管理,又污染著沿海灘涂,包括毛蚶生長地。”
顯然,不能把這一切都往政府身上推。馬桶不是私人的嗎?運糞船不是有專人管嗎?在大小便問題上,政府能派人站在每一人的背后監督你“文明解手”嗎?
就在張教授抨擊中國人“重口腔輕肛門”的傳統習慣時,某區肝炎臨時病房的一群“甲肝”患者仍然大踏步地走出隔離區,來到附近的公共廁所解手。當醫務人員責問他們為什么不到指定的廁所大小便,他們理直氣壯地問:“那里是人呆的地方嗎?”確實,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滿地糞便,污水四溢,剩菜剩飯倒得天女撒花般,腳尖都無法踏進去。然而,這一景觀不也是人創造的嗎?不是由這一隔離區的病人們自己創造的嗎?人創造了不是人呆的地方,這也算是一種“異化”吧。
東歐某國領導人表述過這樣一個觀點:“看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可以有兩件事。其一是看馬路上發生意外事故,圍觀的人多不多。管閑事的人越多,越說明這個國家講效率的人少。其二就是看公共廁所是否干凈,這是一個國家公民公德的標志。”
不幸得很,這兩件事在我們大上海,表現都不能令人滿意。不管哪條馬路上發生什么屁大的事,總有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圍觀,起哄,看熱鬧,有時候人越圍越多,擠在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事,但還是像孩子一樣充滿好奇,激動,亢奮,久久不愿離去。反正回家也沒什么事。至于公共廁所,除了大賓館,合資企業,少數市級機關外,大多數不如個人衛生間來得干凈。當然,兩家合用的衛生間比獨門獨戶的又要差幾個等級了。
海外有位同胞在剖析國人排泄之不文明時,曾怪罪于孩提階段沒有訓練好的結果,“與西方人比較起來,中國父母對孩童之排泄訓練很隨便。在傳統時代(在今日的農村中可能仍然如此)一般讓孩子常穿開襠褲,可以隨時隨地大小便。西方人卻訓練小孩由自己控制,按時按地大小便。”他還進一步認為,“國人除了造成小孩一人缺乏自制自律習慣之外,還往往又加了一個由二人去從事的他制他律措施,那就是由一位阿媽用噓聲催促孩童大小便。這顯然是不按個人內在需要,不由個人決定的排泄。這種措施,除了養成他制他律的人格之外,還會造成長大后公私不分的概念—自己最私的事也必須由別人去管,同時個人份內應做的事也靠別人、靠集體、靠群眾或靠組織。”
這位同胞的分析未免刻薄,但我們也真的該問問自己:我們到底能不能管好自己每日難免的排泄之事?
三
數十萬黃皮膚、黃眼睛的患者百無聊賴地度過了整個龍年春節,終于又變得瀟灑起來了。
“儂啥辰光生毛病的?”
“我?第一批。依呢?”
“一樣。黃浦一期!”
言談中頗有種歷史參與者的自豪。
人是容易健忘的。
電視臺不是開始播放《龍江頌》選段了么?“腳跟站田頭,心向紅太陽。”那個男人唱得聲情并茂。
同樣,“黃變”風潮剛剛過去,一度收斂的大小宴會又開始接二連三了。當然以花公款為主。否則不會有這許多人來“交叉感染”。
一些家庭堅持了一段時間的公筷公勺分餐制也因過于麻煩而取消了。而且解禁之時,充滿了自己解放自己的歡快。
民以食為天么,在食的享受上我們從不拘謹。敢于吃半生不熟的毛蚶也算證明。
也有人反駁:外國人不也吃生蝸牛嗎?生蝸牛人家吃得,生毛蚶為什么我們吃不得?言辭中大有國格人格受到損害的憤慨。更有人干脆把毛蚶冠以“中國蝸牛”,揚言要打到世界市場去,與外國蝸牛決一雌雄。
氣不能說不粗,理不能說不壯,但若真要完成這個“外向型轉變”恐怕先得下功夫把外國人如何檢驗食品,如何管理排泄物的方法學一學。否則,“中國蝸牛”打死也爬不進世界市場。
當然,我們更注意的是倫理,所以在甲肝流行之際才有懷著身孕的媳婦奮力排隊為公婆搶購大蒜,親朋好友之間殷勤互贈白酒,精神病院發揚風格放出病人以接納肝炎患者的可歌可泣之舉發生。而一位母親因身患“甲肝”一時住不進醫院又怕傳染給自己的兩位親生兒子便毅然投身黃浦江的新聞終于把我們的倫理道德推至登峰造極!
死者無法復生,生者卻不應健忘。作為母親她誠然偉大,只是這種偉大卻由愚昧構成。
我們不需要愚昧的偉大,我們需要科學的平凡與寧靜。
筆者最后鄭重聲明,本文所涉及的人和事在這場“甲肝”大流行中,仍屬少數。
還要聲明,筆者也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上海人身上所具有的丑陋性,筆者也在所難免,如此極而言之,無非是筆者對故鄉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