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墻”的兩側

徐曉鵬

1986年秋季的一天，剛剛運行了一個半月的中美合資企業——“北京巴布科克、威爾科克斯有限公司”（BB&W;）的部分工人干部，舉行了罷工。

這是中外合資企業中第一次發生的罷工。起因是抗議“洋經理”的一項車間調整計劃和中方經理的“賣國”行徑。

這以后，這家由中美雙方共同投資1200萬美元的大型生產型合資企業，又發生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發人深省的事情。目前這家企業已經走上了生產經營的正常軌道，但它的經歷也許會給處在改革開放形勢下的中國青年帶來一些有益的啟示。

矛盾究竟在哪里？

————從干活尿濕褲子談起

BB＆W是由原北京鍋爐廠與美國B＆W公司合資組建的。簽訂合約的中方負責人決定，從北京鍋爐廠中抽調一批精干的工人和技術干部隊伍進入合資企業，剩余人員則繼續留在南面的老廠。于是，一道高墻將原北京鍋爐廠劃分為南北兩方。北廠即合資的BB＆W公司，南廠即分出去的老廠。人們管這堵墻叫“柏林墻”。

這消息在工人中沸沸揚揚，大伙都想入選合資廠。道理不言自明，到那里可以多掙錢，下力氣他們是舍得的。有個工人說得形象極了：“要是給我八級工的工資，我準拼命干，干活的時候不離開一步，有尿就撒到褲子里！”然而事情果真如此嗎？合資以后，他的工資倒是達到了八級工的水平，干活卻還是依舊。要不是定額壓著，他還會同過去一樣吊兒郎當，當然更不會因干活尿濕褲子了。

這樣的情況似乎還不止他一個人。合資后不久的一天，一位中方經理陪一位美國經理到車間察看生產，恰好看到一個工人睡大覺，還舒舒服服地枕了枕頭。這位美國人大光其火，要求開除這名工人。當然他的要求沒有被同意——中國工人端的是鐵飯碗。

BB＆W公司的總經理黑格斯不知從哪里聽說中國的企業里普遍有獎金制度，他就想試驗一下。他做了一種“獎條”，每天到車間里巡視時看到哪個工人干得出色就發給他一張。憑此“獎條”可以領10元獎金。他滿以為這樣可以激發起工人的積極性，誰知有人很快拿出了“對策”：平時不好好干，黑格斯一來就拼命干起來。有一次，一個全廠最懶的工人因上班遲到，沒有完成定額，只好下班后加班。黑格斯正好來巡視，遇上了這個“加班加點努力工作”的工人，便獎給他一個“獎條”。此事一時間被人們傳為笑料。

西方人的高工資、高效益，怎么到了中國人身上就不靈了呢？我們的工人吃大鍋飯吃了幾十年。懶和散幾乎已經成了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豈能靠高工資一下子轉變得了？如果事情僅此而已也就罷了，更糟糕的是因為大鍋飯是洋人打破的，所以很多磨擦常常攙入了民族情緒和工人階級與資本家誓不兩立的傳統心理，使矛盾更加復雜和難以解決了。

黑格斯出于對職工的尊重，經常早上到廠門口迎候上班的工人，向他們道早安。然而有的工人卻回答：“喂，多給點錢！”引得其他人一陣開心的笑。對付資本家么，用不著什么尊重。

美方經理很少蹲在辦公室里，他們日常工作中的一項主要任務是到車間察看生產的實際情況，隨時解決問題。然而有些工人卻視此為“監視”，想著法兒來搞鬼騙這些美國人。反正是糊弄資本家，沒什么。

美方經理發現甲車間焊工短缺，影響了進度，而乙車間焊工人數過多，人浮于事。黑格斯便決定，把兩個車間合二為一，因其中一個車間生產任務完成得不好，決定扣除車間全體人員的很少一部分工資，撤銷該車間主任的職務。

這一決定觸犯了不少人的利益，本來就存在的對立情緒演變成了一次自發的罷工。他們聚坐在一起，毫不理睬黑格斯等美方經理的勸說，一些前來做動員工作的中方經理也被他們嘲罵為“二鬼子”。

罷工在大量的思想工作之后平息了。但那種不正常的心態卻難以轉變。矛盾在中美方的管理人員中再一次尖銳起來。

工程師W是一位非常能干的人，在合資后被任命為工藝部的中方三級經理。任務是協助美方三級經理帕米爾工作，三年后正式接替帕米爾。

美方經營管理的主要特點是非常注重橫向聯系，部門之間配合默契，很少“扯皮”。一位中方經理道出了其靈魂：“只要是公司的事，就不分你的我的，誰遇到誰做，多勞多得，還會晉升。”“而我們則人人都有極強的部門意識，部門與部門之間象一個個土圍子，誰也不能干預誰。說穿了是潛意識中一種頑強的‘權力觀念，權力是絕對不可逾越的。”

兩種不同的管理思想又針尖對麥芒地交起鋒來。中方經理總感覺美方經理喜歡發號施令和跨越部門管別人的事，覺得這種作法傷害了他們的民族自尊。“都是三級經理，憑什么你讓我做這事？”“這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這是常掛在中方經理口邊的話。同樣，美國經理對中國人的這種觀念也大惑不解：“你能做的為什么不馬上去做？”

W經理就是對此最反感的。他與帕米爾之間多次爆發爭吵，他還多次參加部門之間、經理之間的推委、扯皮，來對付美方的發號施令。最后W經理終因無法與帕米爾合作而被免除了三級經理的職務。在被免職的時候，他已經成為全廠聞名的“民族英雄。”

一位中方負責人感慨道：“好象誰頂美國人頂得越兇，誰就越有民族氣節似的。”

什么是民族利益？

——透過“柏林墻”所看到的

中美兩方人員的矛盾總是和民族自尊、民族氣節聯系起來，常使事情糾纏不清。如果再看看“柏林墻”兩側所發生的種種現象，也許能使我們進一步認清問題的實質。

按照合同規定，南廠的大部分固定資產劃歸北廠。南廠作為股東，幾乎不承擔什么生產任務就能坐享北廠所得的利潤。然而，北廠的動力、供熱、乙炔、住房、醫務，乃至托兒所等都在南廠。

南廠就象許許多多其他的中國工廠一樣，設有許多吃閑飯的行政、政工編制。再加上沒有什么生產上的壓力，更顯得悠閑自在。北廠有的工人指著南廠說：“獎金比我們少拿不了二三十，可人家多自在啊！早晨9點多鐘來點個卯，10點多就回家了。就這么上一天班，還可以撈外快！”

南廠的某些人可一點不覺得自己占了什么便宜，反而對北廠的一切都象是懷著仇恨。

合資后不久的一個廠休日。北廠賴以維持老產品生產的全部技術資料在事先未打一聲招呼的前提下被全部悄悄搬走了，這幾乎使BB&W;的生產陷入停頓。南廠有人振振有詞地道出了這樣做的意圖：“北廠只要生產一天，就是賣國賊們為美國老板賺一天錢！”

南廠的人員隨便穿越北廠，使北廠的生產秩序無法正常維持，北廠于是耗資修建了“柏林墻”。然而南廠仍有辦法對付北廠——動不動就斷氣、斷熱、斷電，在分配住房等問題上苛待北廠，弄得北廠叫苦不迭。

就連南廠的廠長也被一些人稱作“賣國賊”。甚至有人謠傳，這位廠長的父親在美國是BB&W;公司的一個股東，這個廠長就是來幫他父親賺我們中國人的錢的。“南北關系”簡直到了無法相處的地步。

南廠對北廠的怨恨，根由一目了然，就是通常人們所說的“紅眼病”。打破了大鍋飯后，在競爭中處于劣勢，于是心懷不滿。可這種不滿卻是在整治“賣國賊”、維護民族利益的旗幟下堂而皇之地發泄出來的。

究竟什么是民族利益？BB&W;公司的建立帶來了比較先進的美國電站鍋爐制造技術，它將使北京鍋爐廠——這個過去只能生產工業鍋爐和小型電站鍋爐的企業，一躍而能生產20萬噸大型電站鍋爐，解決了我國發展電力的急需，使我們與國外的技術差距縮短了20年。我們國家正是預見到了無數這樣的前景才堅定不移的制定了開放政策。這才是真正的民族利益所在。美國老板無疑是資本家，資本家無疑是要賺錢的。但他們想賺到錢必須要通過搞好企業，這又與我們的目標和利益完全一致起來。任何損害公司利益的做法，就是在損害我們自己的利益。

改革開放的形勢將會使我們更多地引進國外的先進技術，興建更多的中外合資企業。中國的青年們，不是該在更高的基點上思考我們肩負的責任和歷史使命么？不是該在轉變傳統觀念的過程中起促進作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