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融
《周易》是一部怎樣的書?
有說是一部卜筮書的,確實,《易經》中的六十四卦卦辭、三百八十四爻爻辭,在上古時常被用作決疑惑、占吉兇的征符;有說是一部哲學書的,誠然,《易傳》中的“十翼”對卦辭和爻辭所作的解釋、引申和發揮,包含了十分豐富的哲理;有說是一部科學書的,據說萊布尼茨的創始二進位制數學,便是由翻譯《周易》的圖象而得到啟迪;有說是一部美學書的,特別是《賁卦》——“賁者,飾也”,分明標幟了傳統以“白賁”為美的審美理想的源頭,……古今中外,說《易》之書多至二、三千種,或言象,或言理,或言數,或言事,或言先后天,頭緒紛雜,各執其是。其中固多“瞎子摸象”的片面真理,亦不乏牽強附會的離奇之見,致使后世讀《周易》者,大有如讀天書之慨,墜入五里霧中而不能出。
近人胡樸安先生積數十年研究《易》學之功,著成《周易古史觀》一部。是書于漢宋諸家門徑之外,另辟新途,獨創新論。“本《序卦》之說,于古史立場而解說之”,以“《乾》、《坤》兩卦是緒論。《既濟》、《未濟》兩卦是余論。自《屯卦》至《離卦》,為
“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系辭·上》)從來說《易》者,皆以卦爻為主,粘著固執,膠柱鼓瑟,特多陰陽玄妙之談。胡樸安先生的這部《周易古史觀》卻大膽地撇開卦爻,以卦爻為古人未有文字之先記載一切思想事物的符號,所謂“初、二、三、四、五、上”云云,也不外是記錄之列的次序,如同今天的卷冊標記,并無實際的意義。這一構想,無疑是經得起推敲的。這樣一來,卦爻便被剝去了神秘迷信的外衣,還原為實實在在的靜止符號,解讀這些符號,便活現出積淀于其中的“鼓之舞之以盡神”的動態歷史。要知道何謂“變而通之”、“得意忘象”嗎?這就是。
對這部《周易古史觀》,胡先生是頗為得意的,自序:“以古史說《易》,為自來《易》家所未有,自我啟之,為我個人之成功,則可斷言也。”不過,執古史觀以摒棄科學、卜筮諸觀,斷言《周易》“決無科學之價值”、“絲毫無一點卜筮意義”,未免因大失小。我以為,以古史觀《周易》,并不與卜筮、哲學、科學、美學諸觀相矛盾,而恰恰是為卜筮、哲學、科學、美學諸觀提供了一個相互印證、相為發明的宏觀參照的動態背景,更有助于我們立體地認識、完整地把握《周易》繁復龐雜的思想體系。今天,這一任務已經歷史地落到了我們后學的肩上。
(《周易古史觀》,胡樸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五月第一版,1.7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