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讀《閑話三分》

周紹良

邇冬兄寄來他的《閑話三分》，這是他在病中不斷寫的關于談《三國演義》的結集。過去也曾在報章上發表過，我曾陸續看到過一些，當時覺得很不錯，但卻沒給我留下什么特別深刻的印象，主要因為是斷斷續續看的。今天打開這本小書，隨著一篇一篇瀏覽下去，不禁愛不釋手，不知不覺在晚飯后，一口氣讀完，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以迄掩卷，還覺得有說不盡的余味，一段一段地縈回在腦子里。

《三國演義》是講史小說，過去一些討論作品的，基本是評點派，總不外指點怎樣讀法，還有的則不外討論人物的塑造，故事的現實主義一些一些，總之，都有些八股氣，使人沒法輕松地讀下去。

邇冬兄這本小書與眾不同，不落塵凡，以散文的筆致，把《三國演義》里某一事體，單獨勾稽出來，提出問題，與自己的認識加以有機的結合。討論到某一人物，擺開事實來說明作者對人物的塑造；用縱向考據的手法，代替評點派那種虛張聲勢的嚇人架勢；用推理的辦法，點出故事矛盾之所在。因之它每一篇討論著《三國》某一故事或某一人物，話都說了，卻是耐人尋味：話已竟而意未盡。

象他點出張飛怒鞭督郵，作者是把劉備故事借到張飛的身上，塑造出魯莽的張飛那種正義的形象。如果只從書上看，張飛是活了，如果不知道是借用的，就不能看到作者的創造性手法。他不點出諸葛亮與劉表的姻親關系，出計是為保全劉表死后的勢力，瓦解降曹派的陰謀，一些讀者，是想不到他們之間是由于“蔑莩之親”的。在這些“閑話”中，不僅是運用了正統參考書如《后漢書》、《三國志》等書里有關材料，并且橫向連系到如《魏略》、《江表傳》、《零陵先賢傳》等彼此可相互補充的事實，甚至利用到象《魏橫海將軍呂君碑》等石刻來說明問題，都是信手拈來，皆成妙諦。

尤其是這本《閑話三分》對于研究中國講史小說開辟一個新的研究方法，他排除象毛宗崗《三國志讀法》那一套，也不要《怎樣閱讀<三國演義>》(孫昌熙，一九五七年山東人民出版社)的新說教，他用文史結合的辦法，指點出《三國演義》是怎樣運用史實來創造這部講史小說的。沒有長篇大論，不用鋪陳理論，只是簡單勾劃，已經把《三國演義》的寫作方法介紹與人了。

邇冬是作家、詩人，他以有韻味的筆，洞徹的認識，辯證地分析情理，因之能深刻地抓住人物的本質，得到不尋常的論斷，并且每篇都不很長，而所談絲絲入扣。所以顯得他獨特的風格，使人欣賞。

小的時候，很喜歡談《東萊博議》這部書，就因他談起來鞭辟入里，言之有物，使我從這部書領會到《左傳》里的由事實到寫作一些方面的內含，并且是妙筆生花，讀了它活躍起自己的思路。我現在讀了邇冬兄這本《閑話三分》，也實是有相同之感。

對于研究《三國演義》的書，我不說這本小書是一個嘗試，而說是一個成功。

(《閑話三分》陳邇冬著，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六月第一版，0.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