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韓素音 郭 蕊
我第一次見到龔澎是1933年在燕京大學上學的時候,不過,究竟是怎樣相識的,卻記不清了。當時,我在醫學系學習,她在另一個系。我們也不住在同一座宿舍樓。她又是一個忙人,積極投身各項愛國活動;而我那時并來意識到學生運動對抗日戰爭有多么重大的意義。
1935年我離開燕京大學,到比利時繼續學醫。1938年我返回中國,從這以后直到1942年我都是在四川度過的。就在那里,我與龔澎重新相逢,當時,她和她的丈夫喬冠華跟周恩來一起,在第十八集團軍重慶辦事處工作。
1941年,蔣介石發動了對新四軍的突然襲擊(皖南事變),公然破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使得一切有頭腦的人士都十分憤慨,連西方國家的外交官員以及駐重慶的外國記者們也一致譴責這次事件。我還記得我自己是多么感到震驚。不久,我在街上看見了龔澎,她正從一個斜坡走下來,步態從容一如往常。我飛奔過去,向她訴說我的沉重心情,一邊說,一邊啜泣。我記得她沉思地凝視著我,然后安慰我平靜下來。“不要太發愁,干壞事的不會有好結果。”她說。我從她的平靜中獲得力量。
1949年,我決定去香港,我想這至少距離中國很近。第二年一月份啟程赴港,在那里一家醫院中找到工作。有一天,在大街上,我又碰見龔澎。說真格的,命運仿佛總是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刻,把我安置到她所在的那個地方。
可是時代發生變化了,我不敢回到中國去。我懼怕共產主義,我感到自己也許不會被接納,不會被人理解。龔澎似乎懂得我的猶豫心理。從此,我留在香港,一面行醫,一面從事寫作,成為一名醫生兼作家。但我的內心,是渴望重訪中國的。
1955年,周恩來總理在萬隆會議上莊嚴宣布:歡迎不明真相的人到中國來參觀訪問。那時我已經舍棄了我原有的國民黨官員眷屬的護照,而另有一份香港護照,目的是要切斷與蔣介石政府的聯系,我不想去臺灣。但我要獲得去中國的簽證是,困難的,不過,我還是辦成了。我事先給龔澎寫了信,1956年4月間,我果真來到了北京。在我的最初幾本書問世之后,我已稍有名氣。我不知道新中國將如何看待象我這樣一個作家,顯而易見地,一個“資產階級作家”。
在北京,我又見到龔澎,經過長談,搞清楚許多問題,消除了很多疑慮,但不是全部。對我來說,受龔澎之邀到她家里暢談中國和世界的形勢,總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通過龔澎,周恩來總理和夫人鄧穎超接見了我。這一年即1956年,因而成為我的轉折點。
從那時起,我認識到中國是在前進,整個國家將發生巨大的變化。
1957年和1958年,我幾次返回祖國,每次我都見到龔澎,每次都和他談話。1957年,“反右斗爭”開始時,我不理解這次運動,我感到非常惶惑和難過,一方面竭力要看到它的好處,另一方面又聽到那些壞影響。龔澎是一位好黨員,紀律不允許她對來自國外的人批評這場反右斗爭。因此我對她說:“關于目前發生的這一切,我什么也不問,我會試試看,得出自己的結論。”不過,我要想了解這場運動的真相是很困難的。
后來,我在馬來西亞行醫,并開始積極行動,讓更多的人了解中國革命。但是,那時來自西方國家的一些反華叫囂,百般歪曲中國革命。而我住在馬來西亞,無法得到中國的報刊書籍,就設法找另一位醫生代我行醫,自己去了北京。這樣我就通過龔澎,了解中國的實際情況,使我有可能為抵制誣蔑中國的一股逆流,做一點工作,若沒有龔澎,我就不可能做到過去我所做的那些工作。不論是在講學、參加會議或專題討論、廣播和電視訪問以及著述。這幾年,我曾多次受到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的接見,使我更加深入地了解中國情況和世界形勢。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我所有的知識,不論是什么,全都歸功于已故的周恩來總理的殷切教誨;而且通過龔澎,才使這一切成為可能。
1960年至1961年,在日內瓦舉行老撾問題會議期間,龔澎和她的丈夫隨同外交部長陳毅去那里。龔澎是一個精力旺盛、工作效率高的聰明人,跟他談過的任何事情她都不會忘記。她永遠是那么平靜,慎思而后行,她的一生都是在全心全意地工作。所有的西方記者和新聞通訊員都尊敬她,贊美她。有一個時期,當西方的報刊對中國懷有敵意之際,周恩來總理和那些在他的鼓勵下努力工作的人們,由于周總理把自己的精神注入他們的身上,還有他那善于應付困難局面的外交工作能力,又贏得了西方新聞工作者的尊敬。龔澎就是周總理的忠實門徒;她有才華和耐心,有堅強的個性,有不可動搖的信念和為國家、為人民服務的忘我精神。
從1962年到1965年,每年我都回中國一次,有時還一年兩次。每一次我都要去看望龔澎,因此,我也常常有幸獲得與周恩來總理見面的機會。在1967年和1968年,由于“左”的影響,我申請不到去中國的簽證。這是動亂的年代,連外交部以及政府中的其他每一個部門都受到沖擊,被抄劫。這兩年中,我為中國、為在那里的我所有的朋友萬分焦慮,我得不到龔澎的消息。
1969年,我終于能夠再一次去中國,我又見到了龔澎。她是那樣消瘦,那樣疲弱。我簡直不敢相認了!但是她的目光還是和以往一樣柔和。她也非常關心我和我的健康。1969年是一個轉折點,就在那一年,尼克松總統首先暗示美國的對華政策將有所改變。
就在1969年,我在中國度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雖然有許多地區我是不能去的。我覺得,盡管一切處在動亂之中,盡管竭力在控制這種動亂局面的周恩來總理本身也遭受極大的壓力,在外交政策方面,仍然隱隱約約顯出有所突破。這一時期,我覺察到,在周恩來總理的左右,沒有足夠的工作人員,但他仍然在繼續努力穩定中國的局面,保護知識分子。他是疲勞過度的,可是還在堅持工作下去,有時通宵達旦。龔澎雖然身體很不好,也比平時更加勤奮地工作。
1970年春天,我又回到中國。龔澎的一個朋友邢絳是經常陪同我到中國各地參觀訪問的人,她在機場就對我說:“我必須告訴你,龔澎病得很厲害。”她的話使我心煩意亂。邢絳解釋龔澎的病因,是由于過分緊張而腦溢血。她住院治療,受到精心的護理。
此后幾周的日子是凄凄慘慘的,我見到龔澎的丈夫喬冠華;我可以到醫院去探望龔澎。她的腦溢血癥是大面積的,主治醫師們盡了最大的力量搶救,把她的病情詳細地告訴我。身為醫生,我知道沒有什么希望了。龔澎的腦子,曾是如此聰慧,如此高尚而富于獻身的精神,現在已經被摧毀了。她的軀體是靠人工的方法支撐著的,但沒有希望了。
這樣,我就失去了我最好的、最高尚的朋友。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我,是由她塑造而定型的。這許多年來,她對我始終如一的幫助和忠告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稍后,我應邀赴日講學。幾周之后,在東京日本的新聞記者告訴我:“龔澎剛剛去世。”噩耗終于宣布了。我點點頭,但再也哭不出來。幾個星期以前,我已經絕望了。我在東京遇見許多西方新聞界人士,他們都為這樣一位才華出眾、勇于獻身的婦女的逝世,深表哀掉。
(摘自《中國建設》1985年第10期,河北邯鄲魯滕川推薦)
〔后記〕
龔澎,我的妹妹,去世已整整十五年了。今年四月底,韓素音來京訪問,當時,她的活動日程安排得很緊。這篇文章是她在緬懷往事的激情下,通宵不寐寫成的。
龔澎,原名維航,1914年10月10日出生于日本,老家在安徽合肥。當時,父親龔鎮洲,同盟會會員,因為反對袁世凱,被懸賞通緝,亡命日本。龔澎的一生是在中國人民波瀾壯闊的革命斗爭中度過的。她從一二·九運動開始參加革命,1936年入黨。抗戰爆發后,她進入延安馬列學院學習,并在太行山八路軍總司令部工作過一段時間。1940年被派往重慶,在周恩來同志身邊做對外工作。從那時起直到新中國成立之后在外交部任外交部新聞司司長、外交部部長助理期間,她得周恩來同志的言傳身教達三十年之久。在黨的領導與周恩來同志的崇高品德的熏陶下,當時還很年輕的龔澎,長期在國民黨統治區的重慶工作,能夠做到勇敢而機智地執行黨交給她的各項任務。同樣地,二十年之后,在十年浩劫的動亂日子里,她也能做到堅持原則,頂住狂風惡浪,不屈服于種種壓力,大義凜然。1970年9月20日,龔澎腦溢血逝世。同志們和朋友們永遠不會忘記這樣一個對黨的事業無限忠誠,對工作認真負責,謙虛謹慎,對人誠懇親切,為中國贏得許多國際朋友的信任和敬意的黨的好女兒。
龔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