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業順
一九八○年夏,當我在巴黎的教學工作即將結束之時,我應學生阿萊奧的邀請,到她遠在法國南部的家里作客。她的同班同學、一個來自美國的華裔青年楊凱,也應邀同往。
汽車一駛出巴黎市區,便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時速飛馳起來。阿萊奧一腳踩著油門,一腳踏著錄音機里的舞曲節拍,又是唱,又是晃,一反平日里文靜的神態,并且越來越興高采烈、得意忘形,似乎忘記了手中握的是方向盤。法國人,尤其是青年人喜歡開快車,我是熟悉的。但是把車開到這樣高的速度,又是那樣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我不能不有點擔心!
“阿萊奧,你要注意安全!”我提醒她。但她只微微偏過頭來笑笑,依然是那樣地唱著、晃著,也依然是那樣的速度。
楊凱大概怕引起我更大的不安,解釋道:“我已是第三次去她家了,她每次開車都是這樣,象著了魔似的。待會兒進入山區,那才更叫您心驚呢!不過她技術很好,沒問題。”“不,我應該改正!”阿萊奧卻忽然關掉錄音機,頭也不回地說道,同時把車速降下來。“我并非不知道這樣做不好,特別是又帶著你們這樣的客人,但是我平常太悶了,所以此時有點身不由己。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這樣縱情地開著車,我才覺得痛快,才感到我是屬于自己的。你們看見過馬群從柵欄里放出來時的情景嗎?它們晚上還會被重新圈起來,并且命中注定有一天要被戴上轡頭,供人驅使,有的則要被宰殺,成為盤中美味。只有在它們揚鬃奔馳的時候,它們才是自由的,才是真正的馬!”
我為之驚訝。這個來自法國南部山區的姑娘,是巴黎第三大學東方語言學院本屆畢業生。她外表文靜卻性格堅強,愛思考,對人生有種執著的追求。雖然如同其他許多對生活抱著積極態度的法國青年一樣,她也常常陷于苦悶和彷徨之中:“人生的真、善、美在哪兒呢?為什么我看到的現實總是充滿著假、惡、丑?”甚至別人譏笑她“杞人憂天”時,她也受而不拒:“因為有令人憂愁的天,所以才有憂天的人。”但是此刻,我才強烈地感覺到:現實生活中的污濁,竟給這個淳樸的姑娘造成這樣大的精神負擔!
“我們中國古來多有人以酒澆愁,你卻是以快車解悶。我想情出一理,結果都是自我摧殘,不足取的。”
“確實是。不過您如果知道我曾走過的另一段道路,那么這就平常得很了。”
“……”我感到茫然,我對西方青年了解得太少。
“您聽說過有些青年人結合起來過‘群居生活的事嗎?”
“風聞。但不很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對那種生活曾經非常向往,也去作過體驗。我從山區來到巴黎,為了求學,更為了尋求人的價值。巴黎是我們法國的驕傲,有燦爛的古代文化,也有發達的現代技術。您在巴黎兩年,一定會發現這里的人是比較講究文明的,到處都是‘Pardoni(請原諒!)‘Merci!(謝謝!)女兒給爸爸端杯咖啡,爸爸也說聲‘謝謝!然而與這種文明同時存在的,卻是人與人之間出奇的冷淡。人們互不了解,互不關心,兒女不關心父母,丈夫不關心妻子,整個社會就象一個大冰窖,沒有人情,沒有溫暖。在這種環境里,生活是什么呢?于是我渴望在那種所謂‘集體里得到熱情和溫暖。但沒想到那種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劇烈的麻醉劑!”阿萊奧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地把煙吐出來,仿佛還在回味著那顆苦果。“因為逃避只能使人更加失望,接著就是由失望到頹廢,抽煙、酗酒、尋歡作樂,最后,人變成了動物,失去了人的起碼尊嚴。”說到這里,阿萊奧忘記了自己的諾言,又猛地一踩油門,把車速增加到一百六十公里,只聽窗外風聲呼嘯,車下輪聲嘶嘶,公路兩旁的一切都被飛速地拋向腦后。
(李一摘自崔乙主編的《世界青年剪影》一書)
(插圖:高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