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宇
編者按:本刊1984年第1期曾轉載詩人紀宇的《風流歌》,受到廣大讀者歡迎。今天,詩人再唱《風流歌》,本刊又收到全國數百名讀者的推薦信,其情灼灼感人。特轉載《風流歌》(之二),以答眾讀者殷切之意。
一、再唱風流歌
寫風流喲,贊風流,五度春秋,當年的《風流歌》,可曾陳舊?①戀風流喲,愛風流,情滿歌喉,今天唱《風流歌》,誰來帶頭?五年呵,大河奔騰,魚龍意游,風濤里奮進著多少飛舟;五年呵,帆乘風行,船擊水走,激流中一批批人才造就——現實里的“牧馬人”,算得上風流,逆境中二十年,把心理學研究;“當代的保爾”,不愧為風流,在生活的沙漠上開拓理想的綠洲。華山搶險的英雄,是群體的風流,在緊急的時刻把壯歌高奏;如魚得水的新廠長,是企業的風流,在改革的浪潮中挺胸昂首。是風流的時代喲,時代的風流,把一曲《風流歌》,播向九州!此刻,窗與窗對開,心和心通郵,秋風吹過你,也吹過我的胸口。一只只鴻雁,把門輕叩,銜來青山的回聲,潮汐的問候:“風流愛我們,我們愛風流,朋友呵,新的風流歌何時寫就?”望東西南北中,竹綠松翠花事稠,再唱風流歌,怎分誰先誰后?看工農科教文,致力改革爭上游,風流最屬誰?難評孰劣孰優。我思喲,想喲,感到才情不夠,我寫喲,改喲,時常捉襟見肘……苦惱中,一包泥土飛到我的案頭,捧著它,象把祖國河山捧在手。這泥土,寄自老山前線的壕溝,土里有誓言,更有戰士的追求。握握它,一塊塊彈片咬我手,聞聞它,一陣陣硝煙嗆我口。一道閃電劃過我思索的云頭,戰士,戰士才堪稱風流的魁首!我的心飛向老山,飛向南疆,頓時,胸中響起了槍鳴炮吼。我要替戰士,唱血染的風流,第二支《風流歌》,為戰士獨有!
二、血染的風流
……血流得夠多了,可還在流,三角帶已經扎不住我重創的傷口;……血流得太多了,可還要流,急救包已難急救我垂危的戰友。方才在寫家信,傾刻血染衣袖,圓珠筆還夾在他被炸斷的手;剛剛在說北京,轉眼彈裂身首,此生不能去英雄碑前把影留……我不愿意死,死不瞑目,不甘心就這樣被死神劫走!我愛生活,愛得情深意厚,我想親人,想得心都顫抖。妻子掛記著我,為我擔憂,我作河床,她的愛才能歡快地奔流。剛出世的兒子不需要我的勛章,
有我,他才會有一個完整的中秋;我看見了梁大娘,看見了玉秀,一個花環,怎能罩住千百個墳丘;猛然間,一陣槍聲把我驚醒,我轉身抓起槍,投入戰斗——祖國需要我,她的領土要我堅守,于是,我把自己的一切都拋在腦后:以身排雷,為了勝利我敢粉身碎骨,“向我開炮”,我象王成一樣大聲怒吼!身綁手榴彈,與敵人同歸于盡,拉響爆破筒,和陣地共存共留。我死了,陣地上找不到我的尸首,泥土中滲進了我的忠誠和血肉;我死了,化作老山上白云悠悠,死也摟著祖國的山峰不肯放手。祖國,你看見我的遺書了嗎?血染的信封,裝在血染的衣兜:“年邁的媽媽,不要為我把淚流,為國捐軀,江山不倒兒不朽;“親愛的妻子,不要為我把心揪,愿你重獲幸福,在改嫁之后……“未見過面的兒子呀,別怨你爸爸,爸爸是軍人,軍人不能讓祖國蒙羞;“爸爸愛你,愛你媽媽和奶奶,正由于愛,才使我血灑荒丘……”
三、兩種風流
就在這時候,在你拉響爆破筒的時候,北海的劃船,載不動過多的溫柔:美麗的花傘,輕拂著楊柳,人面與花影在水面上漂游。就在這時候,在你身中數十彈的時候,浦江的石凳已被愛神一條條占有。哺哺的情話,相偎相摟,擁抱和接吻使月兒也覺得害羞。劇場在演《天鵝湖》,夢一樣輕柔,舞廳正跳迪斯科,青春在旋扭……差別竟然這么懸殊,注定要——有人流血犧牲,有人安樂無憂;生活就是如此現實,時刻是——有人慷慨赴死,有人笑上酒樓。既然戰斗已開,國門要守,不是我流血,就是你血流;“那就讓我流吧,祖國;穿一身軍裝,就要有軍人骨頭。”既然門外有盜,必須戰斗,不是你斷頭,就是我斷頭;“那就讓我去吧,媽媽,是祖國之子,就該和祖國同仇!”你們是清醒的,清醒如高山昂首,你們是理智的,理智似江河東流。不就是為了他人的幸福嗎?你們才視死如歸,粉身御寇;不就是為了祖國的安全嗎?你們才披荊斬棘,血寫風流。你吻別剛四個月的嬰兒,來鉆山溝,槍林彈雨中把傷員搶救;同志的傷口連著你的心口,傷員一聲呻吟,你的心一陣難受。你護理不停,你唱歌不休,熬紅了眼睛,唱啞了歌喉……夢中,你又聽到了兒子的哭聲,醒來卻把全部母親的溫情獻給戰友!你臨近復員了,未婚妻頻頻招手,妹妹來信說:家鄉富得流油……為你做了家具,為你蓋了小樓,新買的汽車等你回去大顯身手。可戰斗開始了,是走還是留?你把不該你挑的擔子搶上肩頭!頭頂炮火如網,路面地雷似豆,你駕駛“解放”在火海里遨游。你死了,死在未婚妻望眼欲穿的夢里,死在小妹妹為你布置新房的時候……你大學畢業了,前程如錦似繡,為什么又考進軍校,重學再修?女朋友說你“傻”,和你分手。男同學怪你“癡”,將“自作自受”。可你走上前線,帶兵戰斗,戰斗間隙,依在坑道閉目神游,夢幻中又映出心上的鏡頭:母親矚望著我,佇立在村口,怎忍心讓她的白發再添新愁;一塊餅干分著吃,一支香煙傳著抽。大學生的價值該怎樣衡量,
戰爭的天平,能稱出他們的操守!此刻,聽聽他們的心聲吧。生者和死者有些什么要求?“我最大的愿望是去首都一游,把笑臉定格在天安門城樓。”“我最高的索取是得到詩一首,不要用‘傻大兵來褻讀我的靈樞!”“社會的承認,是我最高的褒獎,”“人們的理解,是我最大的渴求!”“親人在我身邊,打仗何曾怕斷頭,”“祖國在我身后,化作塵埃也風流!”
四、比風流更風流
南疆的風,在我胸中吹,南疆的水,在我筆下流。滾燙的老山土,一顆一粒都作證,血紅的木棉花,一朵一朵全開口。說戰士的精神,花也淚下,講戰爭的殘酷,山也顫抖。這是建設時期,人們習慣于伸手,做一分貢獻,應得一份報酬;這是和平年代,生活布新除舊,有權力勞動,就有權力享受。戰斗是局部的,局部的戰斗,可局部的往往是更激烈的交手。天涯萬里,容易被后方忘在腦后,論功行賞,不該遺漏卻常會遺漏……只因為,雖然你那方天,彈雨紛飛,可他這塊地,花茂林幽——發明創造者,可申請專利,戰士的“專利”就是流血拋頭!他超產五件襯衣得到了獎金,你排第五百零一顆地雷時被炸飛血肉。一百個戰士慷慨赴死,眉不皺,為了奪回母親衣襟上一個紐扣;一千名勇士嚴陣以待,雄赳赳,為了保證祖國一朵花不被賊偷……男兒的剛陽,女兒的娟秀,在這里交織成戰士的風流;女兒的風流,男兒的風流,都踏著硝煙,踏著戰鼓的節奏。是你們,寫下了最美的詩,是你們,扣出了最好的球!是你們,在釀造生活的美酒,是你們,保衛著真正的風流。大地的衛士,你們比大地還富有,風流的屏障,你們比風流更風流!人民作證:關于理想,關于追求,你們的理解比現實高上一籌;歷史作證:關于獻身,關于風流,你們給中國青年帶了個好頭……
注①《風流歌》之一寫于一九
八○年,至今已五年。
1985.9.18寫于青島
(原載1985年10月18日
《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