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蒙
一
文化史研究在法國具有悠久的傳統。這一傳統至少可上溯到伏爾泰。經過基佐、丹納、夏多布里昂、米歇萊等史學家的努力,這方面的研究在十九世紀已具備了相當規模。但在傳統史學偏重政治、軍事、外交等事件史、大人物史的研究傾向下,文化史研究始終處于一種邊緣地位。這種地位隨著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年鑒派史學崛起以后有所改變。在M.布洛克、L.費弗爾等人提倡的“總體史觀”中,文化史成為重要的一部分。這一重要性隨著年鑒派在二次大戰后的發展以及整個法國史學新潮流的形成而日益加強。文化史經歷了從傳統史學研究傾向到新史學研究傾向的轉變(本世紀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又經歷了文化史到文化—心態史的轉變(六十年代后期開始)。正由于這兩個轉變,當代法國的文化史研究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局面。
雖然時隔近四十年,第一代年鑒派史學家費弗爾的《十六世紀的不信神問題。拉伯雷的宗教》(一九四二)一書,仍然被西方史學界一致公認為文化史研究的杰作。在這本書中,費弗爾開創了研究大眾文化結構,研究特定時代文化背景的新方向。這一研究的全面展開還與學術、社會等一系列條件的變化有著密切關系。三十年代西方社會的經濟、社會危機直接吸引了史學家的注意力。經濟、社會史研究在第一代年鑒派史學家和當時著名經濟史家F.西米昂、E.拉布魯斯的努力下取得很大進展,并構成了當時史學新潮流的主要特點。二次大戰以后,國際間文化交流的日益擴大,歐洲中心論在知識階層中的破滅,后工業社會迅速發展而帶來的傳統價值的失落感,發達與不發達國家在社會、經濟、文化各方面的差異和沖突,都促使法國史學家逐步把文化史研究推向高潮。從學術角度講,社會、經濟史研究本身也觸及到歷史的文化層面:社會不同階層與階級的矛盾、組合及變遷和社會文化有著密切關系,正如著名史家G.杜比所說:“離開了對社會文化的研究,社會史將是不可想象的。”經濟史研究同樣涉及人們的文化觀念,人們的日常生活觀念也極大的影響了經濟活動的變遷。經濟、社會史的進展提供了文化史研究得以進一步深入的基礎,在一段已得到社會史、經濟史較為充分說明的時空中,文化史研究具有更大的發展余地。從五十年代開始高漲的人口史研究,在六十年代逐步轉向人們的生育觀念及愿望的研究,這也極大地開拓了文化史研究的視野。戰后史學的跨學科傾向也使這一領域的研究具備了系統的方法和手段。概括來說,戰后至六十年代,法國的文化史研究集中于這幾個方面:大眾文化、精英文化及其兩者的關系,群眾宗教問題,物質文化的演進,家庭結構與社會文化。
大眾文化研究自費弗爾以來不斷取得進展。法國史學家如R.芒德魯、J.德呂莫等,首先試圖確定大眾文化的概念。他們從產生、傳播和流通、接受三個環節來劃定文化,并以此考察大眾文化。書籍史成為他們的前沿陣地。芒德魯根據十七、十八世紀的各類藏書進行計量分析,統計出反映當時大眾文化的書目,并和其他史學家一起研究這類書的流通和傳播范圍、強度及途徑。H.—J.馬爾丹等人更進一步分析書籍的分類分欄,以確定大眾文化的具體內容及其變遷。在F.福雷、R.夏蒂埃、D.羅舍等史學家的努力下,研究深入到書籍版本研究、藏書及藏書者研究、出版技術研究、書籍影響研究等,并從中揭示文化源流、思潮變遷與學派紛爭。上述的系列研究既包容了傳統史學的書籍文化研究又顯示了很大的不同:傳統史學(如莫爾內等人)局限于名著研究、書籍與上層人物的關系研究;而新史學則將重心置于所有出版物的全面分析,并力圖揭示大眾文化的存在與影響。書籍史成為研究上、下層文化關系的熱點。精英文化通過書籍傳播深入于大眾文化中,這是文化史研究的古典模式。當研究角度移到接受者這一環時,這一模式受到了挑戰。事實上,大眾文化對精英文化遠非消極吸收,而是一個雙向交流過程。第一,大眾文化對精英文化是有選擇的吸收;第二,精英文化常常通過內容與形式的變化以便大眾的吸收;第三,特定歷史時代的文化是一個整體,上下層之間不存在絕對的差異。一定的精英文化來源于對大眾文化的提煉、吸收、純化。這一點尤其重要,法國史學家正是基于此而確定其研究重點的,也正是在這一點上,傳統文化史如同傳統政治、事件和杰出人物史一樣被年鑒派所代表的史學新潮流所超越。這三點在書籍史研究中得到證實而全面展開于文化史研究的其它領域中。
宗教問題是西方當代史學的重點之一。J.德呂莫、B.布隆熱隆、G.杜比等人的研究揭示了大眾文化在宗教問題上的反映。他們的研究表明,雖然基督教從六至十一世紀全面滲入西方社會生活,但基督教在這一滲入過程中自身也發生了變化,由此可見大眾文化的反向影響。同時,不管中世紀西方如何基督教化,各種異端還是層出不窮,民間還保留著不少與基督教文化相違背的傳統習俗。J.勒高夫從十三世紀“煉獄”概念的產生分析教會與民間文化的相互影響與滲透;R.芒德魯以教會、世俗政權對巫術、巫士的態度及其轉變揭示群眾宗教心理的變遷。這些研究都顯示了宗教問題對于理解西方文化的重要性,同時也使人們看到了宗教與大眾文化間存在的多元多向聯系。當考察到基督教從起源、興盛到衰落的過程時,我們就會進一步深化研究層次,從六到十九世紀這一時段中研究西方文化演進的內在機制。這一傾向與上述書籍史研究都被七十年代興起的心態史潮流所囊括。
物質文化包括飲食起居等日常生活的各方面,并包括了關系生活方面的科學與技術。這一為傳統史學所忽視的領域在五十年代后期開始發展,六十年代后不斷深入。飲食、起居、建筑、服飾、色彩欣賞、技術與工藝進步等進入史學領域,更新了傳統的“文化”定義。與人們日常生活有關的一切物質文化,均反映了一定時期、一定民族的文化特點和社會心理。F.布羅代爾,E.勒胡瓦拉杜里,J.—P.阿隆等人從這一途徑入手,描繪了法國中世紀到近代物質文明的一系列重要特點。布魯戴爾系統地將這些特點與資本主義的發生、發展相聯系,他的巨著《物質文明·經濟·資本主義——十五至十八世紀》成為研究法國和整個西方封建制度到資本主義轉變的經典性著作。六十年代物質文化史研究還處于描述階段,七十年代起則更加注重人們對日常生活與物質文化的觀念研究,進而與心態史潮流相匯合。
家庭結構史是社會史的一個重要分支。只是在戰后,這一分支才得到足夠的重視。歷史人口學的發展也給歷史家庭結構研究提供了直接的動力。家庭史之所以成為文化史的研究對象,是因為人們的家庭觀念,對配偶和對孩子的觀念、配偶關系、父母孩子關系和親屬結構等已被逐漸認識到是歷史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認識隨著世界性的不同民族、不同類型文化的交流、隨著比較史學和比較人類學的發展而不斷加深。西方社會從古代晚期到近代的家庭結構變遷以及與此相伴隨的社會觀念變化、社會經濟關系結構的演進,很值得我國文化史研究界重視。六十到七十年代的一系列研究表明,整個西方家庭結構、親屬關系結構還是相當復雜和多樣的。但在十五至十七世紀,人們已可觀察到一個從多元家庭到單元核心家庭的演變過程,這在歐洲西北部、法國西北部尤為明顯。從地理上講,這些單元家庭結構占優勢的往往是平原地區。這些現象與婦女婚齡推遲,夫妻年齡相近等一起構成舊制度到資本主義制度轉變中的人口學特征和社會學特征。史學家還從婚配組合、儀式、單元家庭的建立及財產繼承、轉移等各方面深入考察,以求全面說明西方社會的家庭結構,E.勒胡瓦拉杜里、J.—L.弗朗德蘭、A.阿爾芒古、P.肖努、Ph.阿里葉斯等人的研究已展示了很大價值。
從總體上看法國戰后至六十年代的文化史研究,我們認為具有這些特點:一,以大眾文化為主體的研究角度不僅更新了傳統史學的文化史研究,而且為全面把握歷史文化提供了必要條件;二,理論重點轉移至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的關系、歷史文化的概念探討等,有助于研究視野的開拓;三,研究方法和途徑的多樣化是研究層次不斷深化的前提。社會學、人口學、社會心理學、人文地理、科技史等多學科交叉研究與計量分析的廣泛運用,從本質上更新了這一階段的文化史研究。四,這一階段各領域的綜合研究不多,各領域間也還存在著較大的間隔。
從六十年代后期起上述文化史潮流開始綜合化,在社會史的總方向推動下并結合歷史人類學的發展,開始全面開拓一個新層次的研究。這一層次被稱為心態史學。
二
J.勒高夫認為“心態”(mentalité)這一詞頗為含糊、廣泛。事實上不同的史學家對之也有著不同的解釋。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從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解釋中得到一個大體清晰的概念:“心態”是一定時代的社會、文化心理及其反映的總稱。心態構成了特定社會的價值—信仰—行動體系,這一體系常以“集體無意識”的形式而積淀在特定的文化中并構成這一文化的最基本層次。在中文中,尚無能對這些內容進行概括而貼切的譯法。通常譯為“心態”(心理狀態)或“精神狀態”是從字面上
心態史包括了社會文化的一系列基本層次:人們對生活、死亡、愛情與性、家庭、宗教、政權等的基本觀念、態度及行為方式。口頭傳說、神話傳奇、民俗民風等相繼成為心態史的研究對象。歷史人類學這一邊緣學科的建立表明歷史學開始結合人類學對上述對象進行研究的特長,同時歷史人類學也促使史學家對昔日文化具有一個總體反省式的研究方向和工作意識,使他們注意到歷史與文化的一系列本質性層次。在研究材料上,傳統文字材料的獨占地位受到削弱,口頭史學、藝術品與文物、墓碑、考古材料、建筑物等非文字材料所起的作用日益增大。除了原有方法外,肖像學、碑銘學、語義學、符號學等方法的廣泛運用,使心態史具有一種突出的跨學科色彩。
在Ph.阿里葉斯、M.伏費爾、P.肖努等人的筆下,人類死亡這一自然現象得到了歷史的和文化的解釋。在不同社會,在同一社會的不同時期,人們對待死亡的態度與觀念差異很大。由于死亡構成了人們生活的重大主題,并以各種途徑潛在地或明顯地影響著人們的思想和行為,因此研究這些態度、觀念及其變化是把握一種文化基本特點的重要途徑。上述史學家從各自不同的觀點和角度描繪了西方自中世紀初期到二十世紀人們(包括不同階級、階層)對死亡的態度、觀念及其變化。這些變化伴隨著幾個大的變動節奏:中世紀初的基督教化;十四世紀黑死病;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十八世紀開始的非基督教化;十九世紀世俗化運動與掃盲運動;二十世紀工業化的全面滲入社會文化領域。一部死亡史涉及了法國與西方文化的一系列特點,從宗教的、文學的、藝術的、民俗的到政治的、社會的等。死亡史研究與宗教史、文學藝術史、書籍史、民俗研究、歷史政治社會學等領域呈全交叉狀態。以M.伏費爾的《死亡在西方:一三○○年到今天》(一九八四)一書為標志,死亡史研究正走向一個綜合階段。
弗洛依德揭示性欲本能在人類心理結構中的重要性。但這一心理共性卻在不同的社會與文化中表現出極大的差異。心態史學家們試圖以人們對性的觀念、態度的差異性與變動性研究為途徑,分析人類文化結構的表現與變遷,并以此解答今日西方的一些社會現象(如“性革命”等)。正是在這一意義上,J.—L.弗朗德蘭指出:“如果史學只闡示人類性欲的一般基礎,我們的工作毫無意義,而今日文化的‘性的特征也得不到充分的說明。”法國史學家的工作表明,今日西方性開放的文化特征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而十五至十九世紀法國已可見一種封建文化結構向資本主義文化結構過渡的不斷明顯的趨勢。在這一趨勢中,人們的性觀念、性行為與整個社會觀念體系與價值體系一起經歷了不容忽視的變動。法國史學家還對性與人口變動的關系,性與生育愿望,性與家庭—社會二元結構的關系,宗教與性,特定文化的性禁忌與色情化等方面進行研究,并取得了一些重要成果。心態史的這一領域也與人口史、社會史、文學藝術史等相交叉。
人口、家庭結構、性,這些主題都使史學家們更加關注歷史上尤其是法國十六至十九世紀人們對家庭、兒童的觀念、態度及其轉變。心態史對這一主題的研究發展了前一時期對家庭結構的研究。Ph.阿里葉斯、J.-L.弗朗德蘭等人的著作使我們對十六至十八世紀兒童地位(家庭的和社會的)改變、人們家庭觀念的轉變有所了解,并使我們看到這些轉變從總體上屬于當時社會心態演變的一部分。
心態史還在一系列主題上深化了前一時期的文化史研究:F.福雷、J.奧佐夫等人調查了從舊制度到十九世紀法國的文盲狀況和掃盲進程,進一步了解下層文化對上層文化的吸收與反饋。J.勒高夫、G.杜比、M.伏費爾等人從宗教觀念的變遷分析文化中的宗教因素及其地位。人們對物質生活的需求、對享受的觀念、對式樣的追求乃至時髦等,都成為心態史的對象。
心態史領域還擴大到人們對政權、財政制度、稅收等各種政治與社會問題的看法和觀念。這也就是本來意義上的“社會心理”的層次。G.杜比、F.英克爾等在這一層次的研究中取得顯著成果。J.勒高夫對歷史上人們時間觀念及其變遷的研究,使我們對封建文化到資本主義文化的過程有了一個新的觀察角度。巫士階層、猶太人、乞丐、流浪漢……這些社會邊緣階層已作為社會史研究對象而形成了“邊緣人物史”。心態史則從考察人們對這些邊緣階層的觀念、態度而融合進了社會史。心態史還對一些人類的基本情感如“恐懼”、“憎恨”等進行歷史文化學研究。
文化人類學對神話的研究(如列維—斯特勞斯)是對文化—心態史研究的推動。神話、傳奇、口頭傳說、集體記憶等領域的開發,使心態史研究大大開拓了視野。與人類學不同,心態史對上述主題的研究更注意到歷時性分析的重要性。J.-P.凡爾那、P.維達爾—納蓋、J.勒高夫等人的努力使心態史研究伸展到了古代和中世紀早期。
通過對上述領域的概述,大體可以窺見心態史內涵之豐富,范圍之廣泛。如果說在六十年代文化史研究還處于一種若隱若現狀態的話,那么七十年代以后心態史幾乎就是史學研究的主流了。從年鑒一新史學到馬克思主義史學、傳統史學,心態史研究構成了一個共有的領地。
整個法國文化一心態史的進展取決于一系列社會的和學術的條件和因素,其中歷史研究時間觀念的更新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因素。正是在“長時段”研究范式下,文化一心態史研究才真正顯示了其價值。
三
“長時段”(La Longue durée)概念是年鑒派第二代的領袖人物F.布魯戴爾對法國當代史學所作出的重大貢獻。在其著名的《地中海與菲力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世界》一書中首次提出了劃分歷史時間的三種標準:緩慢而近乎不動的自然史時間,這包括了地理、生態環境等的變遷;有節奏而緩慢的社會史時間,包括了經濟、社會、人口、文化等結構性或局勢性的變動;快速多變的事件史時間,主要指政治、軍事、外交等事件的更迭變化等。一九五八年,布魯戴爾在《經濟、社會、文明年鑒》雜志上發表了《歷史學與社會科學——長時段》一文,完整地提出了長時段概念。他認為,歷史時間遠非是單一的,而是多元的,有著不同節奏的。政治、軍事、外交等事件變動的節奏顯然與人口、經濟、社會階層等變動的節奏有很大差異。傳統史學只注意前者的變動,因為這種變動有如春云舒卷,撩人眼目,“它傾注于當時人們的意識中,但它不能持久,人們僅僅能見著它的爆發火焰。”因此這種變動只是歷史的表面層次,“是最變幻無常、最迷惑人的時段”(《論歷史》第45—46頁)。真正有意義的歷史研究應是以經濟、人口、社會結構、文化等歷史的深層運動為對象,這種運動是潛隱的,慢節奏的,常常是周期性的,但決定著歷史的總方向。長時段的研究即是以這些運動為對象的。布魯戴爾又指出,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為度量單位的歷史是局勢性的(conjoncture)歷史,經濟、人口、文化、社會等現象在這些時段中表現出各種震蕩、變化,勾劃出各種趨勢和周期。但這些變動還不是決定性的、結構性的。我們還須考察以世紀、數世紀為單位的歷史。正是在這種時段中我們才得以看清人口結構、經濟結構、社會結構、文化結構等的形成、持續和轉變。從緩慢的結構運動到稍快的局勢變化,人們把握了歷史的真正運動。
長時段概念實際上綜合了第一代年鑒學派、法國經濟史學派、法國大革命社會史潮流及西方各國新史學發展的一系列成果。這一概念對戰后法國史學發生了重大影響并取得一批重要成果。
當代法國史學家認為,文化結構的變化是一個在長時段中發生的變化。這里的“文化”概念已遠大于傳統史學所用的范圍。如果說傳統史學將文化僅看作是文學、藝術、哲學等的代名詞的話,新史學的文化概念就還包括了各種傳統、習俗、風尚、禮儀、社會觀念與社會心理,以及社會文化信息的傳播如口頭傳說、建筑、文字、畫面等。正是為了與文化概念的傳統用法相區別并突出研究層次的深入,法國當代史學家改用了“心態”這一更具有操作意義的詞匯。我們看到,傳統文化史的對象與文化—心態史的對象也存在類似于局勢—結構的關系。藝術、文學、哲學等潮流的變化節奏快于社會心理、習俗、宗教、文化觀念的變化。前者可被看作是局勢性的,而后者則是結構性的。什么是結構?布魯戴爾認為,“對于我們史學家而言,一個結構也許是一種集合,一個建筑體,但更是一種現實,時間對這種現實的磨損很小并非常緩慢地推動它。”(《論歷史》第50頁)正因為如此,對這種結構的分析必需采用長時段作為觀察角度。心態—文化史的研究正是從這一角度出發而取得成功的。
文化—心態—長時段,三者構成了法國當代文化史研究的基本特色。這一特色既反映了法國社會科學的新進展,又反映了法國乃至西方知識界的心態變遷。二十世紀尤其是其下半期,西方知識界充滿一種文化反省氣氛。什么是文化和文明?西方文化的本質是什么?什么是文化傳統及其變遷?如何看待人類文化和文明的差異性與統一性?在人類永遠進步的信心喪失后,在工業化加速和社會非傳統化的現象與趨勢面前;在東西矛盾、南北沖突,各種制度與文化共存又共爭的形勢下,這一系列問題的回答就顯得格外重要。在法國,史學研究由于具備了綜合其它社會科學的能力而在這方面顯得更能勝任。湯因比、斯本格勒的時代已經過去,哲學的、抽象的文明、文化學說已被具體而實證的歷史闡述所代替。歷史學研究與歷史哲學的分界似乎正逐步分明,前者已獲得了巨大成果,但也暴露了一定的時空局限:大部分的研究集中于十四到十九世紀,也許是因為封建制向資本主義的轉化對文化史研究更有典型意義吧。法國史學家的“經世致用”傾向很弱,以致研究方向分散,缺乏總體綜合的作品。有些作品流于現象羅列,缺乏實質性的創見。此外,世界性的比較文化史還有待發展。在這方面,以J.巴歇萊為代表的研究趨勢值得注意:他從各種文明與文化的原始生成著手以觀察當代社會與文化的一系列現象的本質與起源,以期建立世界性比較文化的研究模式。他的《自殺論》、《民主制》、《意識形態》等書已初露鋒芒。
從當代法國的文化史研究中,我們可以獲得哪些啟示和借鑒呢?在目前國內展開的文化討論中,傳統已成為人們注意的焦點。而傳統就遠不止是孔孟程朱,它實際上是一個包括日常行為舉止、習俗、社會心理與觀念的綜合體。儒、道、釋只是這一綜合體的抽象部分,它們作為中國精英文化的集中體現而存在于意識形態的歷史運動中。這一部分的文化是可見的,可意識的,在形式上也是容易把握的,在學術上也易于作到對之肯定或否定。但只通過對儒家經典的文獻材料的研究還遠不足以了解中國人和作為整體的中國文化,從近代到現代的歷史進程中,我們所感受到的是傳統作為整體而對我們的制約。正是這種制約才是我們探討的主題。因此,文化討論或文化研究應擴大視野,從整體上把握中國文化及其演進。
一九八六年五月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