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創作的新體裁

賈祖璋

接到葉至善同志寄贈的大作《夢魘》，閱讀一過，我認為這是科普創作上出現的一種新體裁。作者在謙稱為《多余的話》的“后記”中說：“用短篇小說形式介紹科學家，在我是一種嘗試。”嘗試就是創新。它的特點是文學性強，允許有較多的虛構成分，堪與科幻小說為姐妹。

本書介紹五位科學家的一些嚴峻而又是關鍵性的事跡，運用豐富的想象和文學的筆調，把每一位科學家和有關人物描繪得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青少年和愛好科普創作的人，讀了不僅能增長知識，知道科學是怎樣經過斗爭而成長起來的，對文學修養也有所幫助。

其中第一篇發表于一九八○年，因為少與文學刊物接觸，直到現在才讀到，有相見恨晚之感。五篇中似以第三篇《訣別》為最突出，虛構成分極多，所謂朋友安東尼奧也是一位烏有先生。作者讓這位烏有先生親眼看到布魯諾被焚死在鮮花廣場，回憶起在勃倫納山口一家“媽媽的廚房”小客寓里，無意中遇見已經在外流亡了十四年而渴望回國的布魯諾，了解到布魯諾那幾年的生活情況、學術思想和決定回國的原因。虛而不假，真實地寫出布魯諾的性格和他對自己設想的宇宙模式的信心。顯示出一位為真理而死的科學家的偉大形象。

《權利》(第五篇)描寫鐳的發現者比埃爾·居里，在一個風雨天走下諾夫橋時，突然被載重馬車碾死，這對于既是夫婦，又是研究工作同伴的瑪麗·居里是一個多么重大的打擊。作者想象瑪麗的公公退休醫生老居里對她多方鼓勵和安慰。瑪麗也很堅強，照常去實驗室工作。巴黎大學理學院院長阿佩爾能夠力排眾議，使瑪麗成為法國第一位女教授。作者描寫她上第一堂課的情景，既生動而又有力量。

瑪麗“安詳地走上講臺。她把講義放在桌子上，又摸出懷表來，放在講義旁邊。這是比埃爾的懷表吶，老居里認識它，阿佩爾認識它，學生們也認識它。掌聲立刻停住了。”

瑪麗平靜得好象在跟誰傾訴：“咱們接著上一堂課講：‘當人們考察十幾年來物理學所取得的進展時……”

學生們“分明記得，六個多月以前，就在這講臺上，比埃爾·居里教授念完了這一句，沒來得及解釋，下課鈴就響了；當時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句話會是老師的最后遺言……兩個女學生哭了。”

作者想象力多么豐富，寫得多么感人，學生們對居里夫婦又多么敬愛。凡是感情脆弱的人，誰都會象那兩位女學生一樣感到難過。

《夕照》(第二篇)講進化論先驅者拉馬克晚年的艱苦生活。拉馬克晚年雙目失明，全靠女兒柯尼莉亞侍奉。最后完成了七卷《無脊椎動物志》，稿子一大包，讓女兒送到居維葉那里，居維葉說，稿子放在長椅上吧，并不打開來看，就上樓去了。柯尼莉亞怏怏回家，只好謊說居維葉雖然不同意進化觀點，但認為還可以出版，只是時間要長些。老人計算一下，每一卷排校、印刷、裝訂要兩個月，加上居維葉統看一遍三個月，后年夏天該會出書了。“小柯尼莉亞，你爸爸三十幾年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里邊還添上你的二十幾年。”

柯尼莉亞暗暗下淚，老人卻很興奮地說，“今天咱們爺兒倆得慶祝一下。你小時候喜歡吃奶酪、櫻桃醬……”，“你去買一點回來怎么樣？”

拉馬克等不及柯尼莉亞回來，心力就衰竭了。“他要做的都做完了，…還有什么放心不下，……就是他那個可憐的小柯尼莉亞。”

這一篇寫得很沉痛。依據傳記，拉馬克的七卷《無脊椎動物志》分卷出版于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二二年，全書出齊，在他一八二九年逝世的七年之前。雙目失明是一八一九年，前幾卷出版時他自己還能親自披閱。寫這類小說，事實與虛構怎樣配合，似可研究。描寫科學家事跡的小說，也是一種歷史小說，但象魯迅那樣另有寓意，借題發揮，故意虛構的歷史小說體裁，似不適宜用于科學家小說。拉馬克最重要的著作《動物哲學》，是否也可以提一筆。

第一篇《夢魘》主要描寫達爾文接到華萊士的信和稿子，發見華萊士對“物種起源”的想法，驚人地與他自己相似。幼兒查爾斯又患了嚴重的猩紅熱，因而心境煩躁消沉，“好象墮入了一場夢魘。”“后記”說：“父親指出對達爾文的心理描寫還不夠到家”，不知葉圣翁指的是哪一方面？在科學史上，達爾文與華萊士的關系是傳為美談的，是否可以突出巧合這一點，而不要看作是“夢魘”，雖然小查爾斯的死，確實不幸。

作者善于使用映襯的筆墨，來描繪人物的思想情感，并且增強氣氛。如此文開頭用雛燕啾啾，引出樓上小查爾斯的哭聲；以愛犬寶麗的“小狗不在身邊了”，顯示達爾文深恐也會失去愛子的心情，都是顯著的例子。又設想達爾文當時正在研究“人及動物的表情”，讓達爾文對著鏡子，自行記錄“一副被打垮了的神氣”，是很巧的描寫手法。

全書篇幅不多，文字流利活潑，描寫細膩逼真，結構曲折靈活，主題突出感人，是近來少見的一本優秀科普讀物。

讀書一般都先看序跋，這本書的那篇“后記”，尤其值得一讀。它詳細說明了搜集資料和起草、修改、審閱、定稿的過程，以及每一篇的寫作意圖和主題思想。雖然只是一本小書，卻是父子、兄妹、祖孫三代多年心血的共同結晶，寫作態度如此認真嚴肅，尤其令人欽佩，值得很好學習。

(《夢魘》葉至善、葉三午、葉小沫著，中國青年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第一版，0.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