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森
西方現代派藝術是一個極為復雜的文化現象,長期以來我們少有評介,更缺乏深入研究。隨著中外文化的交流,如何認識和評價這種文化現象,已作為一個重要課題提到了日程上來。為此,從這期開始,本刊擬就西方現代派藝術中的主要流派及代表畫家作一初步評介。本期《現代派藝術的緣起與指歸》一文僅為一篇扼要的引言。
一編者
無論是走進現代派藝術展廳,還是翻閱現代派畫冊,都會使人陷入莫大的困惑之中。藝術本來是給人以啟迪和美感的東西,但在這些作品面前,人們得到的卻是迷惑和反感。人類的文明之花失去了往日的嫵媚和芳馨,代之而起的是邪異與令人難以忍受的刺激。這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從十九世紀末后期印象派算起,現代派藝術已經存在了將近一個世紀,在這近百年間,西方社會在創造了雄厚的物質文明的同時,卻經歷著嚴重的精神危機。這種危機最集中地體現在傳統價值觀念崩潰后而導致的理想與信念的喪失。嚴重的異化現象,周期性的經濟危機,戰爭創傷和核恐懼,環境污染和世情的敗壞……使人們、尤其是敏感的知識分子深切地感受到了社會患有某種內疾,現實充滿了邪惡,但他們又診斷不出病灶所在,尋找不到清除邪惡的社會力量。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迅速發展帶來了人的自我意識的覺醒,但覺醒后的自我面對著的卻是一個敵視和毀滅著自我的社會實體,他們詛咒這個實體,但又無奈這個實體。于是迷茫,惶惑,焦躁,憤慨,猶如病毒滲入到整個社會肌體中,形成了所謂的“西方社會病”。作為社會現實的一種精神映象,于是滋生出了形形色色的哲學思潮和五花八門的藝術流派。在失去平衡的社會構架(包括文化構架)中確定新的支撐點,使無所著落的自我意識找到附著物,是這些哲學思潮和藝術流派的共同之點。
因此,從現代派藝術髓質上看,無論是印象派的強調主觀,野獸派的注重情感,還是未來派的偏激,表現派的抑郁;無論是立體主義的“分析”與“綜合”,抽象主義的“熱情”與“冷靜”,還是超現實主義的詭譎與迷離,波普藝術的俗濫與乏味,以及讓人瞠目的大地藝術和叫人惡心的人體藝術……都是社會心理結構發生巨大錯動后的精神產物,都是一面鏡子——一面或凹或凸的透鏡——對病態的社會形象所做的變態的反映,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使現代派藝術得以與時代同步。
但作為一種藝術現象,基于藝術觀念和審美理想的變異,它的時代品格就不單體現在反映了什么上,而且體現在怎樣反映上。這就導致了某些新的思維方式和表現手法的出現。這些新出現的思維方式和表現手法有的確屬荒唐無稽,如達達派中某些藝術家對傳統文化的惡意褻讀和歇欺底里式的破壞就是一例。但也有不少藝術家是基于時代所提供的契機而在做著嚴肅認真的探討。如立體主義畫家們就是在時代的沖擊和科學的啟導下,試圖突破造型藝術長期以來受“摹仿說”制約而形成的時空意識和造型觀念,想通過物象的重新組合,表現出同一物象在不同時空中的綜合形象,從而把造型藝術推向一個更新的階段,賦予人們審美觀念以更為繁復的層次。藝術家們的用心還是良苦的。
但正象我們前面所講的,由于西方社會在近百年內未能閃耀出強大的文明理想之光,未能挽精神危機于既倒,所以使一百年來的現代派藝術無論是對人心的掘奧發微(如超現實主義畫家根據弗羅伊德精神分析學所做的各種努力),還是在表現形式上的搜腸刮肚(如畢加索在立體主義繪畫上所進行的種種試驗),都未能使各自的藝術獲得強大而持久的生命力。這些藝術流派猶如沙漠中呼嘯而至的旋風,來得突兀,去得也迅疾;又象夜幕中的煙花炮火,發放時天地為之絢然,轉瞬間復歸沉寂。“藝技小道,興裹亦關乎時運”,通過對現代派藝術的研究與思考,將有助于擴展我們的藝術視野,也有益于開拓我們自己的藝術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