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與“推出午門斬首”

朱金甫

“推出午門斬首”之說，并未見之于正式的史籍記載，它只是一種民間的傳聞。尤其是在一些歷史小說和戲曲中，敘述此類情節的甚多，影響也很大。但它產生和流傳的歷史并不很長，大約是從明代才開始的。這是因為這個傳說本身是與“午門”的歷史相密切關聯的，而宮門以“午”為名，根據確切的史籍記載，是屬于元末明初的事情。

自古以來，我國歷代封建統治者莫不大修宮室，其中見諸史籍記載者，為數可達數百。但歷考其門闕之名，在元代以前，則均未見有“午門”之稱。到了元代，雖然在有些史籍記載內，出現了“午門”之說，但是詳考《元史》及其他有關元代宮室方面的史籍，當年元大都內每一殿闕的名稱，現在幾乎都可以一一查證，而其中絕無午門之說。

所以，關于元皇朝的宮門中究竟有無一個午門，我們目前似宜暫不肯定。但是，到了元末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我國正史上正式出現了有關“午門”的記載，這卻是可以肯定的。這一年，朱元璋在南京做吳王，稱吳元年，開始修筑宮室，他把皇城的南門命名為“午門”，但它是皇城之門而不是宮城之門。到明洪武十年(1377年)，朱元璋又在南京改修大內宮殿，決定把闕門稱作“午門”(見《明會典》卷一百八十一)。這才是目前真正有據可查的皇宮的正門以“午”為名的開始。以后到永樂十五年(1417年，明成祖朱棣在北京正式修建宮殿，一切都仿照南京皇宮之制，而規模則過之。其宮門的正門，也沿稱午門(見《日下舊聞考》卷三十三)，又稱“五鳳樓”。從此直到清代，始終未變。“推出午門斬首”之說中的“午門”，應是皇宮的南門，也就是紫禁城的正門。

從小說傳奇等作品來看，在明以前，也未見有推出午門斬首的情節，自明代以后，就逐漸見到并且日益增多。如《說唐后傳》之內，就有多處關于推出午門斬首或梟首的內容。這是我國成書較早的一本演義小說，據傳是經元末明初人羅貫中整理成書、后來又有人多次加以修改過的，其內容主要是敘述羅通掃北和薛仁貴征東的故事。《封神演義》及《說岳全傳》內也有提及午門或推出午門斬首的情節，它們成書的時間稍晚，大約在明代中葉。至于在這以后直到清代所大量出現的才子佳人小說、公案小說及雜劇之內，關于推出午門斬首之說，就屢見不鮮了。這充分說明此類情節的產生和流傳，主要是在明清兩代。

這里應當指出的是，雖然在明清兩代產生和流傳了關于推出午門斬首的種種情節和內容，卻并不等于當時真有這一類情事。因為歷史事實證明，這種傳說是一種似是而非的誤解。

按照傳說來看，所謂被推出午門斬首的對象，當然不會是普通的百姓，因為他們根本進不了午門，哪里還談得上被推出午門處斬的問題。所以其對象只能是專指那些進得了午門、甚至是能見得到皇帝的朝臣。

在明清兩代，確實曾處斬過許多朝臣。尤其是明代，有過多起誅殺朝廷大僚的大案。據《明史》所載，都是“棄市”。棄市者就是“刑人于市，與眾棄之”之意，也就是被斬于街市所在。明末著名抗清將領熊廷弼、袁崇煥的冤死，也是被斬于市曹。這說明他們不僅不是被斬于午門之外，甚至也不是在都城之內。因為當時普通人民集居的街市，大多是在都城之外，城內大都是王公貴族府第和官府衙署所在。清代歷史上也屢斬大臣，尤其是在西太后那拉氏當權之時，曾經處死過她的政敵肅順等人；戊戍變法時殺害過積極推行變法的譚嗣同等六君子；義和團運動時期曾處死過許景澄等三名高級官員。但他們也都不是被殺于午門之外，而是在宣武門外的菜市口。這是因為封建統治者的殺人，既是為要用屠刀來維護其專制權威，更是要藉此恐嚇人民，所以其刑人之地大都選擇在街市所在。另外，在當時的封建觀念下，殺人被認為是兇事，在一般情況下，皇帝是不會讓這種不吉祥的殺人之地靠近自己的宮室所在地的。所以自古以來，刑場不僅不在皇宮大內的門口，而且一般是在都城之外。

值得注意的是，午門外雖不是斬人的場所，也并未發生過在午門外斬人的事例，但并不能就此斷言那些提及“推出午門斬首”的故事和傳說純是杜造，毫無來歷。因為歷史上確實是有不少官員曾被拿在午門外問罪，也確曾有不少官員死在午門之外。這說明“推出午門斬首”這種似是而非之說，還是有其一定的來歷的。

(冷路摘自上海文化出版社《故宮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