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曉蓉
德國藝術史家格羅塞(Ernst Gro-sse一八六二——一九二七)畢生致力于藝術史的研究,他的代表作就是我們手邊的這部著作——《藝術的起源》。這部著作以原始民族的原始藝術為對象,闡發了一系列精湛的思想。其顯著特點在于:將藝術的發展同社會的經濟結構和精神生活密切結合起來,并從中探索出藝術同社會發展的內在聯系。
藝術的起源是什么?是天意還是神授?是想象主體的創造物還是精力過剩的自然發泄?格羅塞認為:占支配地位的家庭經濟形式及其成員謀取生計的狀態是可以決定藝術特色的。“生產事業是一切文化形式的命題。”(頁28)在原始社會中,狩獵生活對于原始裝潢、造型藝術的影響是十分明顯的。取材和形式上的簡陋,是生產方式所決定的物質及精神的貧乏的結果和反映,而且原始人最感興趣的形象,往往就是和他們的生存關系最密切的那些東西,狩獵部落由自然界得來的畫題,幾乎絕對地限于人物和動物,當這種畫題由動物變遷到植物,實際上象征著農耕取代狩獵在生產中占據了統治地位。
在生產的影響下產生出的人類藝術之花,是否具有絕對美的意義?即:原始藝術除了它直接的審美意義外,對原始民族是否也同時有著一種實際的重要性?問題的這一方面也引起了格羅塞的極大關注。在他看來,藝術,從它一開始誕生就和人的社會生活、人們的幸福和利益聯系著。原始藝術以種種方式影響原始社會生活,其中最有效的在于它能夠加強和擴張社會的團結。此外特別象裝潢裝飾藝術能刺激工藝技術的發展,而舞蹈對于原始社會生活的貢獻正如同詩歌對于文明民族的貢獻一樣。他注意到:在原始社會,各門不同的藝術對于社會生活的影響,從橫面上有程度、方式乃至內容的差異,在縱面上,藝術的主權往往是從這一個遞嬗到那一個。究其原因,一方面取決于外界環境的作用,另一方面,則取決于各門藝術的內在特性。
格羅塞不是機械化地強調經濟對于文化的決定作用,而是比較早地接觸到了所謂“派生性”(第二性)的問題。與生產方式相比,一切其他文化現象都只是派生的、次要的,然而“這并非說那些第二性的現象都是直接從生產那個主干上生出來的,乃是說他們雖然各有獨立的根源,但它們的形式和發展卻受著最占優勢的那個因子的巨大影響。”(P.29)原始藝術與原始社會生活有關,與當時的生產方式有關,但它畢竟不是物質的生活和生產。狩獵民族的藝術和真正的狩獵活動比起來,乃是一種狩獵生活的想象,一種對生活印象的愉快的表現,一種美感的抒發。
同時,按照格羅塞的觀點,藝術的產生和傳播還受人的心理本性以及其他諸多社會因素的影響。與文明民族相比,原始藝術更加鮮明地反映生產力的狀況,盡管如此,它們之間也并沒有簡單的、一義性的對應關系。農耕民族和游牧民族雖然在文明程度上高過狩獵民族,然而在造型藝術上較之后者卻要低落得多。這里,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有助于狩獵民族具備造型藝術的優越條件(觀察能力和工藝技術)。
最后,就藝術本身來說,存在著進行創造所必須遵循的內在法則,其中藝術沖動乃是藝術創造的最基本的條件之一。在某種情況下,一定的文明高度并不產生與之相應的藝術成果。這一點在音樂這門獨特的藝術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在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經濟落后的德國,出現了那么多的音樂大師,而經濟發達的英國,卻幾乎未曾貢獻過一個最卓越的音樂家。格羅塞據此推論:音樂的才能似乎和各種(各人、各民族、各時代)心靈的才能相照應。他不否認這種才能和某一民族或某一時代的文明間“存在著一種規則的關系。”只是認為我們還不能確切地知道這種關系是什么。
當然,格羅塞的《藝術的起源》尚留下許多有待后人去解決的課題。他的研究手段和研究方法在許多方面已經為后來者所超越。他的有些具體觀點(如對現代舞蹈的貶抑)也是值得商榷的。但是,《藝術的起源》畢竟在精神生產的這一特殊領域中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和富有成效的嘗試,格羅塞所提出的問題,依然啟發我們的研究和思考,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本書所努力的,是一開辟性的工作,讀者也應當用這樣的眼光待它。……本書的價值,不在于它所給與的答案,而在于它所提出的問題。”(《藝術的起源》著者序)
(《藝術的起源》,〔德〕恩斯特·格羅塞著,蔡慕暉譯,商務印書館,一九八四年十月第一版,1.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