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理論之樹長青

曹錫仁

時常聽到人們援引歌德的那句名言：“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長青。”這，引起了我的深思。

歌德終究無愧為“奧林匹亞山上的巨人”，他的這一名言給人以深刻的啟示。如果理論無視實際，回避現(xiàn)實，不是把歷史所給予的思維成果作為科學的方法和思路，在與實踐的結合中開辟道路，而是沾染了黑格爾式的獨斷，狂妄地把現(xiàn)實實踐作為自己的婢女，強迫它為自己提供證明，那么理論確實只能是灰色的，理論之樹就只能僵死朽腐。

經(jīng)院化、概念化、簡單化，就是危害理論生命力的蛀蟲。所謂概念化，是指在理論研究中從概念到概念的方法。這種方法從抽象的概念出發(fā)，離開對具體事物的把握，熱衷于在所謂本質的最一般問題上大顯身手，把理論確立在純概念的邏輯推演之中。所謂公式化，是指一切從既定的原則出發(fā)，從先驗的結論出發(fā)，把理論看成僵死的永恒不變的公式。這種對科學理論的機械理解，是教條主義的方法論根源。所謂簡單化，其特點是把千差萬別的具體事物抽象化，只看到事物的簡單的同一方面，沒有看到事物的更為復雜的差異方面。作為理論研究的方法，它把一切事物都抽象化了，但這種抽象不同于科學抽象，它是片面而絕對化地理解事物，因而它并不能真正地把握事物。它是理論界的惡習之一——空話產生的方法論根源。

概念化、公式化和簡單化，雖然各自有自己的特征，但它們之間卻有一種共同特點，這就是完全不顧現(xiàn)實事物的實際狀況，從既定的先驗前提出發(fā)，去代替對事物的具體的研究。所以總括起來，就是經(jīng)院化。這種經(jīng)院化的研究方法，在實現(xiàn)自己使命時的邏輯序列是：首先從原則出發(fā)，從概念出發(fā)，然后又將原則和概念當作一成不變的公式，并且用以規(guī)范現(xiàn)實事物，然后將現(xiàn)實事物抽象化并進而推向絕對。這種凈化式的思維方法，不但將理論緊緊地拘束在一種主觀封閉的狀態(tài)之中，而且在客觀上成為理論方面大話、假話、空話等惡劣習氣的方法論溫床。社會科學研究一旦受到這種研究方法的支配，社會科學理論就不但會與社會實際相脫離，而且會導致科學理論的經(jīng)學化。

如果科學的理論經(jīng)學化，如果理論之樹成為灰色的，那將會直接導致嚴重的后果：一方面，理論與現(xiàn)實在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上運行，兩者無法有機結合。雖然理論在研究者手里經(jīng)過精雕細刻而顯得美妙無比，“但是，嗚呼！生活按自己的進程行進著，絲毫也不理會它們的‘公式，而公式則除了也不理會生活，自顧自地在抽象、幻想和邏輯的結論的道路上前進外，亦別無他途”(普列漢諾夫：《論空想社會主義》上卷，第19頁)。理論與實踐的分離運動將使理論在實踐的洪流中失去自己的光彩，成為在事實上對實踐不起作用的社會的虛弱存在。另方面，由于理論不能正確地指導實踐，所以實踐便對理論失去應有的希望。本來，隨著人類的進步和社會的發(fā)展，人類進入到自覺性愈高的時代，理論的價值便愈會得到承認。但是，如果理論與實踐背離發(fā)展，將反而使人們在實踐中不但對理論產生一定的困惑感，而且使實踐在自己的進程中帶有盲目性。在上述情況下，作為理論，不僅本身難以獲得真正的發(fā)展，而且也無法指導實踐和預測未來；作為實踐，一旦失去了理論的科學引導，它的自身也會陷入難以預料的混亂。一句話，灰色的理論之樹，也將使生活蒙塵，成為灰色的。

但是，歌德的話僅僅道出了一半真理。理論并不注定就是灰色的。社會科學的社會價值不僅在于它扎根現(xiàn)實來自實踐，而且在于指導實踐，在這過程中，理論將通過新陳代謝的發(fā)展而葆其美妙之青春。

社會科學發(fā)展史表明，一種新科學方法的發(fā)見和采用，必然會促進社會科學研究的進展。科學的研究方法是使理論之樹長青的關鍵。

要保持理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就必需正確理解和深刻認識社會科學研究方法論的時代特征。如果從人類技術發(fā)展史的角度看問題，可以把人類社會的發(fā)展劃為農業(yè)文明、工業(yè)文明和現(xiàn)代文明三個歷史時代的話，那么，我們認為，與這三個歷史時代相適應的方法論特征就是直觀性、抽象性和具體性。就是說，直觀方法是農業(yè)文明的產物，抽象方法是工業(yè)文明的產物，面具體方法則是現(xiàn)代文明的特征。在農業(yè)文明時期，由于人類生產活動的狹小和生產力水平的低下，以及人類自身其他條件的限制，人們還不能對世界的認識達到科學抽象的把握，往往是人們接觸到什么程度、感受到什么程度，就認識和表達到什么程度，人們的認識無法超越感性經(jīng)驗的水平，所以這時候人們的認識往往是素樸的、直觀的。雖然許多認識之中不乏真理的閃光，但又不免屬于猜測和臆想的性質。工業(yè)文明依靠機器和大生產，又憑借鐵路、輪船和電話電報乃至世界市場，將全球組織成為一個整體。世界的整體發(fā)展使人們擺脫了自身的狹隘，從而使把事物聯(lián)系起來成為可能。在認識上，人們也就自然會從對周圍個別事物的理解中加以抽象，上升到一般。人類開始從經(jīng)驗感性的規(guī)范中走出來，進而采用理性的方法去認識世界和認識自身。這時候，人們除了對世界進行分門別類的鉆研之外，更用心的則是從整體上、從歷史感的深度和從最一般的意義上去本質地去把握世界。抽象的科學方法成為這一時代的認識工具，它使人類的認識終于跨越了幾千年古代文明史的低級水平驕傲地來到近代，從而創(chuàng)造出數(shù)百年的近代文明。隨著工業(yè)文明的發(fā)展，世界新技術革命的浪潮又將人類開始引向另一種嶄新的境地，雖然這種現(xiàn)代文明在地球上目前仍然是初露端倪，但由于它所導致的世界多樣化發(fā)展，卻迫使人們的認識方法開始從抽象進入到具體。具體的方法不同于直觀性方法，因為它早已超出了感覺經(jīng)驗的范圍，而是在科學抽象的指導下對世界豐富事物的具體把握，并進而通過這種具體把握又不斷充實和豐富著一般理論，因而它是人類迄今為止最高級也是最科學的認識方法和研究方法。

作為現(xiàn)代文明產物的具體方法，與工業(yè)文明時代的抽象方法不同之處在于：后者是總體地把握事物，力求探尋一般規(guī)律，所以在認識方法史上它屬于理性歷史時期；前者則主張在一般理論指導下個別地把握事物，具體地表達和反映事物規(guī)律，并且當這種對事物的把握和表達真正能夠成立的時候，一般理論才能夠豐富起來；同時，從思維進程上看，后者是從具體到抽象，而前者則是從抽象再上升到具體。如果說，后者是注重歸納和綜合的話，那么，前者則強調了歸納與演繹、綜合與分析的統(tǒng)一。這種統(tǒng)一不是簡單地相加或交替運用，而是具體的有機的結合，就綜合與分析而論，分析不僅是在綜合指導下的分析，而且本身又包含著綜合。它是豐富多彩而且多層次的。所以，作為理論成果，后者僅是一元性的和一般意義上的，而前者則是群體化和多元化的。

于是，具體的方法便獲得了自身的基本特點：它要求研究工作擺脫和克服抽象的原則從而使理論產生于實踐之中，理論應該從經(jīng)院和教條中走出來而形成于對實踐的思考、理解和把握之中。這種思考、理解和把握不是籠統(tǒng)的和一般的，而是具體的生動的。它不僅以人類既有的認識為基礎去具體地研究事物規(guī)律，而且通過這一研究具體地為實踐提供服務，所以當它能動地指導實踐的時候，也表現(xiàn)出一種具體地指導的態(tài)勢。它沒有任何試圖包容一切的奢望，因為它知道世界存在著多樣化的發(fā)展趨勢，因而規(guī)律總是具體的，從而認識規(guī)律的方法也只能是具體的。

歌德的名言還帶著十九世紀的時代烙印，而現(xiàn)代文明，由于理性自覺程度的提高，結果使實踐和理論表現(xiàn)出同步化發(fā)展的趨勢。這一同步化發(fā)展對具體方法提出了新的要求。于是，這一歷史時期的理論便不僅僅表現(xiàn)為對實踐的歸納和總結，它不是當一種實踐完結之后才能形成，而恰恰是在這種實踐的過程中便會對未來的下一步提供預測。這種具體方法的理論預見性跟抽象方法時代的理論預見性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是在對具體事物的具體研究之后，經(jīng)過了具體——抽象——具體的上升運動才確立的，而后者僅是從對事物最一般規(guī)律的理解和推導中形成的，所以前者的預見性將比后者的預見性更為可靠也更加科學。這是具體方法的又一特點。

人類社會已著手迎接現(xiàn)代文明的挑戰(zhàn)，從工業(yè)社會走向信息社會，人類將經(jīng)歷新的歷史性變遷，因而人類在認識方法和研究方法上也必然要適應社會的變遷而發(fā)生劃時代的變革，隨著這一變革的實現(xiàn)，人類將在認識能力上獲得巨大突破。我們的研究方法應該追隨這一歷史潮流，從根本觀念上來一個轉變，以求在抽象方法向具體方法的過渡中，使理論之樹獲得新的生命力，讓它同生活一樣永遠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