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難忘的午宴

周斌

我當日語翻譯時，曾多次目睹中日兩國人民友好交往中激動人心的場面。給我印象最深的，要算是參加二十年前周總理家舉行的一次午餐會了。記得那是一九六四年十月下旬的一天上午，周總理邀請日本著名女乒乓球運動員松崎君代到中南海西華廳家里作客。中方作陪的有體委副主任榮高棠、乒協主席陳先和中國隊教練員傅其芳、孫梅英。日方有“民間大使”西園寺公一夫婦、日本乒協負責人長谷川喜代太郎和“智多星”荻村伊智朗。

松崎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是國際乒壇上聲譽最高的球星。她曾為日本女隊多次奪魁立過汗馬功勞，并兩次摘走世界錦標賽女子單打的桂冠。她那精湛的球藝，良好的作風，給中國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周總理贊揚她頗有“大將風度”。這次，她是作為周總理特邀的客人，來觀摩北京國際乒乓球邀請賽的。她除了認真地觀看每場比賽外，還抽空手把手地輔導中國青少年運動員。

上午十一時半，萬里晴空，微風輕拂，四周一片寂靜，小車在中南海西華廳前徐徐停下，只見周總理和鄧大姐已經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口等候了。松崎一下車，周總理就大步迎上前去，緊緊握著她的手，表示熱烈歡迎。此時此刻，松崎雖早有思想準備，但仍然多少有點緊張、拘束，眼圈發紅，聲音發顫。她輕聲細語地對周總理說：

能夠再次見到您，是我莫大的幸福，但您的工作這么繁忙，還抽時間……

周總理急忙打斷她的話，爽朗地說：

你是我特意請來的客人，當然要接你到我家里來敘敘家常嘍。今天，這兒就是你的家，你要象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樣，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點兒也不必客氣。

賓主在會客室里稍坐片刻后，周總理、鄧大姐便請大家入席了。一張圓餐桌安放在會客室的一個角落里，桌面上擺滿了飯菜，沒有一樣是山珍海味的名貴菜，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大路菜”。周總理請松崎坐在緊靠自己的右側，并用他那不大方便的右手，不斷地往松崎菜碟里夾菜，勸她盡量多吃一點兒。而松崎呢，卻象不會使用筷子似的，呆呆地坐著，只是一個勁地點頭微笑，成串的眼淚奪眶而出，從面頰一直淌到下巴邊。鄧大姐見此情景，就笑著說：

松崎小姐是恩來請來的貴賓，其他幾位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所以今天理應由我下廚房做幾樣可口的飯菜，招待大家，但不巧，近幾天身體不大舒服，只好麻煩廚師做了這頓便飯。為了表示一點心意，唯有這碗恩來平時最喜歡吃的“獅子頭”，是我自己動手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請松崎小姐和各位一定嘗一嘗。說完，就從餐桌的另一側走過來，往松崎菜碟里夾了一個又大又圓的“獅子頭”。

這時，只見松崎使勁地咬著嘴唇，控制自己不要哭出聲來。在旁的西園寺公一先生輕聲提醒她，不吃一點東西不禮貌呀，松崎才象剛從無比甜美的睡夢中清醒過來，三口兩口就把一只不比皮球小多少的“獅子頭”吞下肚去，嘴里還連聲說著“謝謝！謝謝！”

午餐后，周總理和大家邊喝茶，邊交談。閑談中，鄧大姐關切地問松崎，聽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叫什么名字，做哪方面工作的？松崎的臉唰地一下子變紅了。正當她羞羞答答地要說些什么時，鄧大姐搶先笑著說：

大姑娘怕難為情，不愿意當眾公開自己的秘密是很自然的。我收回剛才提的問題，所以你也不必勉強回答了。不過，將來如果有機會，歡迎你未來的丈夫也來中國看看。說著就隨手取出兩條大紅繡花綢緞被面遞給松崎，并告訴她，這是我送給你的結婚禮品。在我們中國，大紅象征著喜事臨門和吉祥如意。預祝你將來建立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鄧大姐話音剛落，周總理又取出兩瓶茅臺酒，送到松崎手里。周總理說：

聽說你是四國島上貧苦人家出身，你父親在當地制酒行業干了好幾十年。你回國后，一定要替我向他問個好，并請他嘗嘗我們中國的第一名酒。這種酒度數要比日本酒高一些，但不傷人，味道也是蠻不錯的。

也許由于松崎受到了遠遠超過她事先想象的種種“厚遇”，更可能是周總理、鄧大姐這種熱情好客、質樸自然、平易近人、體貼入微的高貴品德觸動了她的心弦，這位曾經在國際乒壇上身經百戰、叱咤風云，并善于控制感情的日本姑娘，這時竟泣不成聲了。她斷斷續續地講了以下一段話：

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本運動員，現在不打球了，連個固定職業還未找到。以前，我曾有機會多次代表日本，參加國際比賽，為自己的祖國贏得了不少獎杯。記得有一次從海外凱旋而歸，一位政府領導人說要接見我們，我們高高興興地趕到他那里，誰知他只是輕淡地說聲你們辛苦啦，就再也沒有說什么話了，場面非常尷尬。后來才知道，他根本就瞧不起我們這些打球的，只是為了拍攝幾個電影鏡頭，才安排我們去的。而您是中國政府的總理，卻這樣真心地對待我，不但無微不至地關懷我本人，還想到了我年邁的父親……您的每句話，每個舉動，都已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坎上了。我一輩子忘不了中國人民的好總理，忘不了中國給我的榮譽和恩情。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她這幾句出自肺腑的真摯話語打動了。

“智多星”荻村果然名不虛傳，他強忍住激動的淚水，機智地換了一個話題，來改變一下會客室里的氣氛。他象講故事似的對周總理說：

總理，可能您還記得，二十六屆錦標賽結束時，作為紀念，您曾送我一瓶茅臺酒。我帶回日本后，一直把它視為家寶，放在書架上，舍不得喝。一般親朋來訪，就只告訴他們這是中國總理送的禮品，不準亂摸亂動。個別知心好友來訪，才忍痛讓他們嘗上一口。一次，幾個人爭著要喝，一不留神把酒瓶摔破了，半瓶多酒正好灑在我心愛的球拍上，我為此傷心了好幾天。此后我又多次參加國內外重大比賽，每當我在賽中處于劣勢，眼看就要敗陣時，我都要稍停片刻，使勁地用鼻子聞聞殘留在球拍上的茅臺酒味。說來也怪，這種時刻我就會回憶起您的音容笑貌，好象聽到您就在我身邊高聲呼叫：荻村，頂住！荻村，加油！于是突然之間，我就能勇氣倍增，反敗為勝。

這一番繪聲繪色的敘述，把在場的人都逗樂了。周總理笑得最歡。他說：

我可沒有那么大的神通。要不然，我去買幾瓶茅臺酒，灑在中國乒乓球隊小將們的球拍上，就萬事大吉了！荻村先生，你不但球打得好，還是一個難得的外交家。不過，請你不要心急，我早已作了準備，等會兒給你和長谷川先生，各贈送一瓶茅臺酒。

聽到周總理這幾句詼諧、風趣的話語，滿屋子的笑聲更高、更響了。

周總理看看表，調過頭去向長谷川表示歉意說，因為今天松崎是主賓，所以沒能多聽聽你的意見，不知你是否有什么事要對我說？這位平時寡言少語，但心地善良，日乒協內最早主張同新中國交往的老朋友，邊點頭，邊慢慢地答道：

近十年來，我率領日本隊轉戰各地，先后走訪過二十幾個國家，也曾見到過許多位世界著名的政治家。但不用多久，他們就從我的印象中消失了，唯有您，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我想，這除了您個人的品德以外，還因為您是文明之鄉、禮義之邦中國的杰出代表。中國有您這樣關心、精通體育事業的領導人，實在太幸福了……

周總理謝謝他的好意，并認為他太過獎了。接著又問他對今后兩國乒乓交流有什么設想。長谷川說：我還是幾年前的那句老話，以二十六屆錦標賽為標志，中國乒乓球迎來了全盛的黃金時代?，F在，中國男女隊的實力，都是世界第一。但只要我還活著，就要更嚴格地訓練日本隊，為打敗中國隊，重新登上世界冠軍寶座而努力。不然，我是死不瞑目的。所以，我迫切希望同中國隊多交往，多比賽。這樣也有利于推動世界整個乒乓水平的提高。

周總理高度贊賞他這種不服輸的進取精神，并說，世界上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團體，任何一個個人，如果在困難和強者面前，甘愿落后，甘愿認輸，甘拜下風，是很難有所作為、有所創新的。周總理表示，希望兩國乒乓球運動員在比賽場上是互不相讓的對手，在平時相處中，一定要成為最知心的朋友，為兩國人民在其它領域的友好交往帶個好頭，樹立一個榜樣。

午宴結束時，總理、鄧大姐請大家到門口合影留念。

周總理、鄧大姐一直把大家送到車門口。在汽車臨發動前，周總理還告訴松崎，你什么時候愿意再來，就寫信告訴我。對你，對所有主張中日友好的日本朋友，中國的大門永遠都是敞開著的！編后：今年秋天，我國邀請三千名日本各界青年訪華。這是中日兩國青年友好交往中的一件大事。為增進兩國人民和青年之間的友好情誼，我們將陸續發表這方面的報道。歡迎參加過中日交往的同志和青年給我們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