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為
初讀喬雪竹的小說《北國紅豆也相思》,我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深山老林濃郁的地方風情,主人公心靈歷程的奇崛變化,作品透射出來的思想和美學魅力,激起我心中的熱潮。這時,一種神圣、莊嚴、顫栗的感覺來到了。每當我決心把一部作品搬上銀幕時,都經臨并沉浸在這種心境中。
我們來到了大興安嶺的腹地。大自然無私地展現了她迷人的隱秘和壯美的情懷,使我們每每有所發現而欣喜若狂。然而,它又是嚴峻的。夏季林區道路泥濘,從早到晚蚊蚋成群,驅蚊劑、防蚊帽都不解決問題。有時演員臉上被叮個皰,拍攝就無法進行下去。冬天,零下四十多度的嚴寒,人自不必說,攝影機都凍得不轉了,只好借助炭爐烘烤。就這樣,從盛夏到嚴冬,攝制組克服了重重困難,拍下了建國以來從未在故事片中表現過的大興安嶺的山林、溪流、草灘、雪原、小鎮和鮮卑族發祥地的古老山洞,以及在這個瑰麗壯闊的背景下演繹著的主人公的命運……
女主人公魯雪枝由故鄉投奔到大興安嶺姐姐家,中學畢業后成了林業工人。在勞動中,她與伐木工人房根柱相愛了,但她姐夫卻硬要她嫁給一個有些權勢的干部。惡勢力的威壓沒有使雪枝屈服,但未婚夫的怯懦卻使她寒心,以至去投河自盡。團支書江有林救起了她,并啟迪她正視人生。江有林挺身而出為他們打官司。斗爭終于勝利了,幸福的生活即將開始,但結婚前夕,雪枝卻清楚地感到了自己與根柱在思想感情上的距離,一種無法擺脫的失望的感覺使她痛苦。囿于傳統的道德觀念,她決心以身相許,來結束內心的矛盾。但根柱不愿把喜酒變成苦酒,他向江有林訴說了自己的苦悶,江有林鼓勵他,要不斷地凈化、造就自己,“為了她把自己變得更美好”。
這是個愛情的故事,表現雪枝對美好愛情的執著追求,對邪惡勢力寧死不屈,對實現理想義無反顧的奮斗精神。但這又不僅僅是個愛情的故事。魯雪枝的愛沒有止步于男女之間的情愛,而要更深刻、博大得多。
她是自然之子,對山林懷著深深的眷戀。一踏進原始森林,她的心就被震懾了,象游子找到了歸宿,從心底呼喚著:“你們可等了我不少時候了!”此后,她的歡樂,她的痛苦,她的思念無不牽系于森林。山林、大地是她生命寄托的所在。
她熱愛勞動,做飯、鑿冰、燒地火龍……,這些最粗笨的活,她干著也有無窮樂趣。危險、艱苦的勞動,使她感到豪邁,感受到了人的力量。
她并不滿足于獲得小家庭的幸福,她把對愛情的追求與對人生真諦的思索聯系在一起。她不愿象根柱娘那樣“守著根柱,守著他爹的墳,守著幾畦園子幾間房”過一輩子;不愿象根柱那樣憋屈地與姐夫求和。根柱母子對她的愛是真摯的、溫馨的,但天地畢竟是太狹隘了,不足以慰籍她的心。曾經滄海難為水,她絕不會再踩著先人陳舊的足跡去做舊式的家庭婦女。江有林在鮮卑族發祥的古洞穴中對她講述的人類前行的歷史;她自己在斗爭途程中拼搏而進濺出的火花照亮了她的人生,她認識到了自己的使命:“人是最值得自豪的,活著就應當一搏!”江有林為了她和根柱,“為了林子里的青年爭一份自由,爭一份幸福”,面對死亡的威脅所表現出的凜然正氣,震撼了她的心靈,使她對生活的認識升華了,她找到了苦苦思索的“人究竟是什么玩意兒,活著到底是怎么回事”這個哲學命題最樸素的答案。
根柱對她恩重如山。正是因為她對根柱的愛,也因為根柱的軟弱,她曾經為他死過。斗爭勝利了,他們可以在一起生活了。但是這難道就是她向往的幸福和生活的歸宿嗎?雪枝陷入了極度的痛苦和矛盾之中,這矛盾,源自舊傳統道德觀念的束縛,也是她對新的、更博大、更莊嚴的人生探索的繼續。
根柱畢竟是善良的,新時代的觀念對他不會沒有影響,他終于從疑惑、痛苦中重新認識了自己:自己“什么時候變得更好,什么時候再跟她結婚。”婚姻決不應成為愛情的墳墓,應當成為新的、更雋永的愛情生活的開始。這,就是愛情新奇、高尚的活力!
人要在斗爭中不斷解放自己,凈化自己,造就自己,不斷奮發、進取。這就是通過影片《北國紅豆》我想告訴觀眾朋友們的。影片結尾的轉折,我是很珍愛的。它在通常這類故事畫句號的地方,添了個問號;在以往這類主人公止步的地方,安排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起點。正是這個波瀾給影片帶來了新意,深化了主題。
影片拍完了。劇中人告別了我們,從銀幕上走向觀眾中間。這些人物是我難忘的,但更使我難忘的是大興安嶺的山山水水和那些豪爽熱情的大興安嶺人。在林區的短暫生活,使我強烈地感受到人和大自然的關系仿佛更親近了。人時刻都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大自然又好象經常成為人的思想、性格乃至情緒的外化和延伸。我覺得生活賦予我們的獨特感受,應當成為這部影片的重要特征。因此,我們把鏡頭對準大興安嶺的山林,表現它的高大、挺拔、無際無涯;表現它夏日的蔥郁,深秋的繽紛,嚴冬的肅穆。我們拍下了雪原的嚴峻和遼闊,山洞的深遂和巨大,小鎮的泥濘和寂寥,森鐵站的繁忙和喧鬧。這里有鮮紅的牙格達,金色的草灘,迷人的河灣和澄澈的藍天。我感到這一切不僅是影片中人物活動的瑰麗的背景,而且是我們要表現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我愿以最誠摯的熱忱,把它—傾注了我們的心血和激情的《北國紅豆》——獻給遙遠的大興安嶺的朋友們,獻給親愛的觀眾,特別是正在人生之途上求索著的青年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