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于瑾光同志是北京市服裝公司服裝研究所所長,今年30歲。1982年—1983年作為研修生赴日學習。這里發表他研修期間的幾篇日記。小題目是編者加的。
她不習慣這里的“進行曲”
1982年5月24日
今天公司請我去幫助一個人辦退職手續。到辦公室一看,這個要退職的人我認識,她是位中國籍的女青年,三個月前,她來這里辦進廠手續時,也是臨時叫我來當翻譯的。
這個青年24歲,原來是上海一家工廠的工人。去年和一個日僑親屬結了婚,隨后申請到日本來了。她早就聽說這里是“高節奏”,她想,還能緊張到哪兒去?再說,“高節奏”之后就“高收入”、“高消費”,生活的樂趣就有了。到日本后,他們夫婦倆到處托人找理想的工作。但情況并不美妙。
“你怎么剛干三個月就退職了?”
她無精打采地說:“太累了。這里到處都太累了。這是我來日本半年后第七次辭退工作了。”
我聽了為之一震。當我來到工業發達、到處充滿競爭的日本后,最突出的印象就是這里的“高節奏”,它催人快干、快走、一刻不停。說實話,許多人到這里受不了。他們太習慣聽過去的“搖籃曲”了,跟不上這里“進行曲”的步伐。
這個女青年到這里是來尋求幸福的。她希望在“幸福”和“奮斗”之間找一條捷徑。看來,她失敗了。
收音機里的幾條小消息
1982年9月1日
這幾天日本列島受到臺風的侵襲,無線電受到的干擾非常厲害。為了準時在晚上聽到祖國的新聞聯播節目,我在這半個小時里,一直抱著收音機,有時還要不停地撥轉天線,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才能聽清。
離開祖國半年多了,此刻一點一滴的消息都是珍貴的。日本的報紙、雜志雖然多如牛毛,但想通過它們了解中國是不可能的。它們就對“動蕩”感興趣,而我們關心的是“安定”。
前幾天,我從“聯播”節目中聽到國內不僅農貿市場普及了,而且又發展了個體戶。第二天,我把這些新聞告訴我的日本同行。他們聽了十分驚喜。有的說:“沒想到,中國的經濟政策也靈活起來了。”
在我接觸的日本人中,有許多人覺得中國過去的政策太死板,甚至由此懷疑我們能否實現自己的目標。近來,他們從農貿市場、個體戶這些小消息中對中國人的事業更有興趣,更有實際感了。
“鴿子”
1982年10月31日
今天,后藤邀請我出去,可能有好事。
原來他要向我介紹他的幾位朋友。他的朋友中有一位西班牙女青年,她在日本一家公司里教授外語。在她的提議下我們到一家西班牙餐館吃晚飯。
這個餐館不大,從陳設到飯菜都是西班牙風味,我們為三國青年的聚會干杯。進餐中室內不斷播放西班牙樂曲,當播到“鴿子”時,我不由自主地隨著樂曲哼出聲來。這下使那個西班牙姑娘又驚又喜。
“你們中國青年也知道西班牙民歌?”
我告訴她,這首歌不但我喜歡,在中國這也算是支流行歌曲呢。舞會上是離不開的。
“鴿子”打破了我們之間一般的寒暄,大家開始無拘無束地交談。說著說著,我倒成了這里的“主人”了。我給他們講了中國青年的工作、學習、娛樂及家庭生活。她們無休無止地問著,我津津有味地講著。不知不覺到了該返回公司的時間。臨別時,我問那西班牙青年,什么時候回國。她興致勃勃地說:“等我攢夠了錢,先要到中國去看看。”
荻原和他的婚事
1983年1月7日
就要回國了,今天我邀請了好朋友荻原和他的女友,請他們吃了一頓中國水餃。盡管我的手藝不高,但大家吃得很香。我看著眼前這對相愛的日本青年,默默地為他們祝福。
記得我初到公司的一天,忽聽背后有人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你好!”我回頭一看,是一個憨厚的青年直直地望著我。我馬上和他打招呼。他告訴我,他叫荻原,很喜歡中國。上大學時學了點中文,現在快忘光了。這次聽說公司來了中國研修生,他高興極了。從這以后,他經常拿有關企業管理的書讓我看,星期天我們還常一起去釣魚、游泳。
一天下班后,他驅車送我回宿舍,邊走邊聊。我問起了他的婚事(我們是同歲)。荻原爽快地告訴我,如今的日本女青年已不再信守以前那種對丈夫恭恭敬敬、百依百順的陳規了。他想挑選一個和自己既說得來又賢惠的伴侶。我對獲原講:我理解他的想法,但年紀不小了,要抓緊。他連連點頭。
就在上個月的一個星期天,荻原一早就開車來找我,車上還坐著他們科的一位女青年。他們非要我和他們出去玩,看上去荻原這天特別高興。第二天,他見面就問我“怎么樣?”我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忙說:“好!祝賀你。”
今天我們好象有說不完的話。臨別時我說:“趕不上你們的婚禮了,但結婚時可要告訴我啊!”獲原說:“現在日本流行旅行結婚,我原來一直想到夏威夷去辦婚事,現在我改了主意,我們婚事要辦在中國,那里有你這樣的好朋友,有萬里長城和浩浩長江。”
一千多人的目光
1983年1月24日
今天是難忘的。當我們和經理話別后依依不舍地走出辦公樓時,眼前的情景簡直讓我無法相信,這個一千多人的大公司竟停了工,全體人員都到大門口歡送中國研修生。大家爭著和我們握手、合影。一位平時見到我只會伸大拇指的聾啞老工人,拉著我的手,含著熱淚一個勁地比劃著。我趕緊掏出筆,他激動地哆哆嗦嗦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我一定到中國去。”
回想起剛來時,也是這一千多人,向我們投來的大都是新奇和猜疑的目光。但一年的時間,彼此的心通了,情深了。我雖然不是外交使者,但一個出國留學人員能在平凡的學習和生活中為祖國贏得了信任和尊敬,這是多么大的鼓舞和欣慰啊!
在深圳聽到了我們自己的進行曲
1983年4月20日
回國后休整了一下,我便出差到深圳。蛇口工業區樹起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個既實際又有鼓動性的標語,給我心頭又加了一把火。它有力地推動了我那似乎要慢下來的步伐。
回國兩個多月了,一年多的緊張生活還保持著相當大的“慣性”。但同時也感到又回到了“四方步”的節奏。當我很謹慎地向有關部門談到能否在我們的生產和管理上借鑒一下人家的好經驗時,很快就有人好言相勸:“我們的制度和條件都不同嘛,還是慢慢來吧。”
這次到深圳,給我最強烈的印象就是一首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進行曲在這里奏響了。這是我們自己的進行曲,這也是中國的希望。
(圖:李薛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