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益言 劉德彬
往事的回憶,使劉湘的心情越發沉重。走過一段樹影籠罩的小徑,這位川中擁有無上權力的人物的身影,就完全沉浸在淡淡的月光中了。他的臉色,他的神情是那樣的抑郁、頹喪。他茫然地呆立在那里,一動不動。象一切曾經握有無上權力的人那樣,有朝一日,發現他握有的這權力將會土崩瓦解,那種極度的痛苦和不安是可想而知的。他當然會不顧一切,以百倍頑強的努力去和可能出現的厄運拼搏。劉湘漠然地呆立在慘淡的月光中,他的心緒其實并未呆滯、停頓;相反,他的思緒特別活躍,他的全身細胞處于高度亢奮的狀態,他的腦海迅速地過濾出了對他特別有用,極可能使他度過這屈辱、覆滅危險的謀略。
宗福堂、任大成多日以來,給他尋覓了一條出路:聯合全國一切被蔣介石壓迫、宰割的勢力,共同對蔣。他自己也覺得,只有如此,才能挽救自己!這也就是他為什么秘密派遣宗福堂、任大成去全國各地,拜訪各地實力人物的真實原因!
宗福堂、任大成先后秘密出川,又先后秘密回川來了。他們帶給他許多希望,也給他帶回來了許多解不開的疑團。蔣介石要消滅紅軍,消滅非嫡系部隊,殺來殺去,紅軍在,非嫡系部隊也在。特別是紅軍,就那一點人槍,也都是中國人,為什么總是拖不垮打不散?現在,他們不僅已經在陜北重新集合起來,而且還揚言要東渡黃河,和日軍開戰!要不是蔣介石急調十師中央軍迎面擋住,說不定他們早和日軍交上手了!紅軍經過萬里長征,人員、裝備必然銳減,他們為什么竟敢進行東征?為什么不怕駐守在他們后方的東北軍、西北軍抄他們的后路?難道他們會和東北軍、西北軍達成某種協議?……宗福堂的華北之行,更使他迷惑:鎮守華北重鎮——北平的第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不是個無能之輩,但時至今日,在政治上還聽馮玉祥的!傳聞馮玉祥近年主張抗日,頗得人心,難道是真?宗福堂面見馮玉祥求教,馮玉祥不是不知道宗福堂在川軍中的地位,為什么對宗福堂連敷衍的話也不講幾句?他的回訪代表,為什么遲至今日才姍姍來到……
遠處,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在靜夜里,這聲音是這般沉重,震得花園咚咚作響。
呆立在月夜中的、這個當今全川最有權勢的人物,完全被這聲音吸引住了。深更半夜,唯一應該來的是宗福堂和由他引來的遠方客人,但這音響中一點沒有宗福堂用鐵拐杖開路、接觸地面的那種特別聲響。出事了!一定發生了非常意外的事故!接著傳進他耳膜的一聲呼喊,更證實了他的這個判斷:
“報告值星官!……電話線被剪斷了!”
劉湘猛然回轉身,揮動雙臂,向那講話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粗壯的手臂有力地舉了起來,就象他多次在戰場上曾經威嚴地舉起過的那樣,他就要大聲發出他的命令來了:
“警衛營!封鎖附近一切街巷,給我搜!”
可是,他的手臂剛舉過頭,命令還沒有喊出來,手臂便變得僵直起來。象一只在漩流中漂流的小舟,要躲開四邊黑洞洞的巨大的漩渦,但怎么也不能擺脫那可惡的漩流的作弄。他,一個身經百戰、幾十萬川軍的統帥,此刻也難免不被當今軍政大局變化莫測的漩流搞得膽戰心驚,身不由己。正是這種處境,使他的手瞬間就變得僵直,最后不得不無力地緩緩地垂下來。他的腦海里,象山洪突然暴發,洪峰一浪蓋過一浪,向江岸涌來一樣,激起了無數令人頭昏目眩的浪花。……
“千萬注意!你是臥病在家。”宗福堂叫他在家耐心等候時講得多么清楚,“什么事都別管,一切由我們替你安排!”
望著那若明若暗的月光,劉湘此刻深深覺得,宗福堂現在給他籌劃的一切計謀都象羽毛似的,沒有一點份量。似乎蔣介石只要在他背后來幾下子,他就招架不住了!到那時,全川那些曾被他一一擊敗了的大小軍閥,滇、黔、康、藏的實力人物,都會趁機出動。他的軍隊,他的地盤,他的一切,都會被蔣介石吞噬得一干二凈。他心頭陡然升起的這種還不曾出現過的絕望情緒,使他不自覺喊出:“五哥,五哥,馮大哥的人什么時候才能來?”……
華興文下了車,跟著宗福堂默默地通過了一道戒備森嚴、由川軍憲兵布防的警戒線之后,只見前面一道高墻,兩扇朱紅油漆大門擋住了去路,門緊緊地關閉著。門外站著兩個佩著“憲兵”臂套的持槍憲兵。拄著鐵拐杖的宗福堂一走近門前,門竟無聲地開了。往里走,又遇見了兩道緊閉著的朱漆門,同樣,宗福堂的鐵拐杖好象有一種特別魔力似的,只要它一接近那緊緊關閉著的門,門便無聲地敞開了。華興文意識到,這無疑是當今四川最大的軍閥劉湘的住地了。他將在這里見到這個在西南內戰血海中飛騰起來的不可一世的人物。
然而,深深隱藏在這幾道圍墻后面的并不是什么豪華的宮殿,甚至連富豪之家的深宅大院也不是,只見一叢叢參天的南竹林掩映著一棟低矮的草房。門窗、房柱都是南竹做的,連屋內的桌椅以及應用家具之類,也都是竹做的,別具一格,使人感到涼爽、清新,別有風味。
繞過一道雕花的竹屏風,只見竹椅上坐著一個身穿對襟綢衫,神情疲憊的人。華興文九年前見過戎裝佩劍的劉湘,現在,他的神志完全變了,連細心的華興文也沒有把他認出來。
宗福堂介紹道:“馮大哥特派華興文先生專程看望甫公來了。” “快請坐!”劉湘立即應聲道:“快倒茶!華先生一路辛苦啊!”
華興文示意侍從把遞來的茶碗放在竹茶幾上,回答了劉湘幾句問候的話,說馮玉祥身體很好,今年準備就在泰山避暑。華興文還說,馮玉祥常常提到他,早就要派專人來川回拜……劉湘忽地站起來,把雙手在胸前一拱,連聲道:“豈敢,豈敢!我劉湘哪里擔當得起,哪里擔當得起馮大哥這樣的關懷!”
“軍座,請別客氣。”華興文笑道,“您和馮副委員長是老朋友啦!”
一聽這話,這個剛才還神情極其疲憊的人,此刻竟兩眼閃閃發亮,頓時精神起來。他在竹沙發前站直了身子,說道:
“哎呀呀一‘老朋友,不錯。宗福堂兄知道,華興文先生,請恕我劉湘直言!慚慚呀,愧愧1”劉湘搖搖頭,看看宗福堂,又重新坐下,直對著華興文說道:“十年前,馮大哥要取陜西,和我在張家口簽了密約。也是宗福堂代表我在張家口簽的字。約定馮大哥出兵進擊陜西,我劉湘從四川出兵相助;以后,馮大哥則出兵助我統一四川。我負了約,使馮大哥吃了虧。大哥哪里知道,我劉湘簽字的時候,就沒有想履行密約啊!慚愧,我只想到馮大哥統一了陜西,就來幫助我統一四川,只想到大哥那么多部隊取陜西還成什么問題。想必大哥也知道,那年頭,川北是劉存厚、田頌堯的防區,就是我劉湘想出兵,也過不去呀?我沒有出兵,大哥那次吃了苦頭,這叫我怎么對得起大哥!今天,就是把我的心掏出來,也難以求得大哥的諒解。可是,大哥還是以手足之情待我,我劉湘能不感恩圖報么?”
劉湘的一席話,講得十分坦率、誠懇。宗福堂也連連點頭表示贊同。華興文感到,馮玉祥在泰山上沒有對劉湘的特使講點什么,肯定使他聯想起許多事情,這才引出這么一番肺腑之言。這說明此人決非傳聞中的“一介武夫”,遠比一般軍閥有頭腦;他敢于把這些心里話坦露出來,也表明他有接受他人勸告的可能性。因此,華興文接著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還說它作甚!彼一時也,此一時也……”
華興文還想說點讓他寬心的話,只見劉湘滿臉高興地站起身來,朝左右看了看,對著華興文、宗福堂壓低聲音說道:“華先生遠道而來,又遇上成渝公路塌方,淋了偏東雨,旅途勞頓,我本想見面就暢敘一番,只好留在下次了。五哥,請華先生權且暫留茅舍休息一下,改天再為華先生洗塵、詳談,如何?”
劉湘伸出一雙大手,十分熱情地和華興文握手告辭。接著,宗福堂也拿起了鐵拐杖,說道:“這茅屋是甫公平時休息的地方。房舍雖然簡陋,但什么都不缺。外面亂糟糟的,不方便,甫公特意留華先生住在這里,要什么,盡管吩咐就是。”侍從指了指桌上的電鈴,附和著說:“華先生要什么,請吩咐一聲就是。”宗福堂再向房間四周望望,點點頭,和侍從一道走了出去。
華興文目送這一行人穿過南竹林,消失在一條小徑的盡頭。
茅屋附近,寂無人聲。除了竹葉被風卷動微微發出的沙沙聲外,這里唯一可以聽到的音響,就只有茅屋墻壁上掛鐘的嗒嗒聲了。
華興文回到屋內,朝四周瀏覽了一下,才發現表面上十分簡樸的茅屋竹舍,設備卻相當齊全。這棟茅屋除了這間較大的客廳兼辦公用房外,旁邊還有幾間小屋,陳設的都是清一色的竹器家具,衛生間的設備則全是西式抽水馬桶和洗澡盆之類。
第二天一早,拄著大拐杖的宗福堂就來到了茅屋。宗福堂剛在客廳坐下,就說:伏天城里熱,甫公決定邀請華興文下鄉乘涼,并欣賞一下川西壩的風光。侍從奉上茶來,宗福堂順手把鐵拐杖遞給侍從,讓侍從把拐杖倚在一邊,一點沒有馬上就走的樣子。宗福堂喝了口茶,神情顯得特別興奮,示意侍從退了出去。然后,宗福堂就興致勃勃地和華興文天南地北地敘談起來。
侍從走過來,對宗福堂耳語。宗福堂眉頭一皺,對侍從咕嚕道:“哎呀,你這個人,光看著我在講話,為什么不早說呢?”然后,就站起身來,對華興文道:“甫公已經把車子派來好一陣了,我們該走了。”
在西竹林邊上,果然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宗福堂陪華興文上了車,剛剛駛上公路,一部滿載警衛的軍車即跟了上來,一直在后面緊緊尾隨。車速很慢,駛得極平穩。川西平原和川東丘陵景色畢竟大不相同。汽車在一望無垠、平整如鏡、綠茵茵、水汪汪的田間公路上緩緩駛過,仿佛是在平靜的大海中乘船航行般舒坦。微風過處,那水波、那綠秧閃動著的漣漪,是在任何地方也看不到的,只有川西才有這種特異的景致,看了簡直令人心醉。宗福堂卻沒有這樣的閑情,一出城,他就呼呼入睡,鼾聲不絕,直到兩小時以后才醒過來。
路邊,幾個川軍騎兵放牧著十來匹軍馬。他們見汽車一到,就立即給軍馬備上馬鞍,隨即把馬牽了過來。宗福堂告訴華興文,已經到了劉湘的老家大邑縣,劉湘正在鶴鳴山上等他們上山乘涼。
華興文、宗福堂騎上軍馬,兩人兩騎,沿著寬闊的石板路緩緩上山。宗福堂提了提韁繩,讓他的馬盡可能靠近華興文的坐騎,進一步向對方透露出了早上和他推心置腹談話的原因。宗福堂說道:“甫公是個不肯交心的人,他和你見面,卻真是把他的心,把我宗某的心都掏出來了。張家口簽約的是我,毀約的也是我呀!‘彼一時也,此一時也,馮大哥寬大為懷,甫公和我問心有愧呀!……甫公這人狹隘,只會給自己打算盤,有時剛愎自用。別人不敢講這話,宗某敢講。但他還是講道理,聽人勸的。華先生你保我上泰山,我宗某一定保你上這鶴鳴山。你有什么話,對甫公、對宗某盡管直言就是。”
他們剛剛爬上山頭,就見不遠處山口邊有一座涼亭,涼亭里擺著桌椅,里面坐著幾個穿夏季西裝和中式綢衣的人。他們悄悄下了馬,馬夫立刻上前牽住了馬,他們就緩緩地向涼亭走去。宗福堂粗大的鐵拐杖落地的聲音,早把涼亭里的人驚動了,一個個從涼亭里走了出來。走在前頭,穿著一身鐵灰色綢衣,興致勃勃地來迎接華興文他們的,正是劉湘。
劉湘把華興文、宗福堂迎進涼亭。侍從奉上煙茶點心之后,便一一退去。劉湘讓華興文、宗福堂在他身邊坐下。不知是由于回到了故鄉,還是由于擺脫了那矛盾重重的官衙環境,他不僅顯得生氣勃勃,而且,漸漸顯露出了一種特別從容,悠然自得的神情。看了看正在山上散開的那些陪同他上山的人,又看看此刻留在涼亭里的華興文和又要呼呼入睡的宗福堂,劉湘開門見山地開口說:“華興文先生,現在,請你把馮大哥及你想對我講的話,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吧。”
劉湘如此坦率、誠摯的神情和口氣,使華興文感到意外。華興文略一停頓,就以同樣坦率的口氣,對劉湘說道:“軍座!你是軍人,請問:軍座的軍隊和馮先生當年相比,軍座自以為如何?”
馮玉祥在統率部隊、問鼎中原的極盛時期,約有九個方面軍,號稱百萬之眾,比劉湘現在的部隊多得多。劉湘自然知道這些,只得率直地承認:“差多了。”
“川軍的訓練和馮軍相比,又如何?”
馮玉祥治軍甚嚴。馮軍的各級官佐,包括馮玉祥本人在內,都要和士兵一起行軍、操練的,這一點,劉湘自然早已聞名。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答道:“這正是我之所短,更不能比了。”
“我再冒昧同一句:軍座和馮先生相比,誰和蔣介石的關系深?”
“那當然是馮大哥和蔣介石的關系深。”
“不錯,一點不錯。”華興文說道,“一九二七年,蔣介石被他的幾個軍長逼迫下野,被趕到日本。是馮先生帶兵去南京,才把蔣介石從日本叫了回來,擁他當了總司令。蔣介石要馮支持他出任國民黨總裁,又是馮先生出面轉圜,讓蔣介石當上了總裁。一九三二年,蔣托人轉告馮先生,他想當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又是馮先生替蔣介石張羅,讓他當上了軍事委員會的委員長,使他一下子據有中央軍政和黨務大權。所以,蔣介石一直對馮十分恭敬,一見面,總是一口一聲大哥。直至今日,馮玉祥還是軍委會副委員長,海內尚無一人有此殊榮1請問軍座,你有這樣的恩遇嗎?”
“當然沒有。”
“可是,軍座可能只知其表,而不明其里!”華興文長吁了一口氣,嘆道,“馮玉祥這個堂堂漢子,卻被這個對他一口一聲大哥的龜兒子搞慘了!韓復榘是馮玉祥麾下統帥部隊最大的一個方面軍司令,蔣介石花五百萬銀元把他買走了。馮玉祥麾下又一位帶兵司令官——石友三,蔣介石出三百萬銀洋,又給買走了!……轉瞬之間,龐大無比的西北軍四分五裂,搞得馮先生成了光桿一人!蔣介石對馮先生尚且如此,難道對軍座會另有殊遇?”
“當然……不會!”
劉湘的臉色忽地變得一陣青,一陣白,語音也變得啞了起來。華興文略為沉吟了一下,用銳利的目光掃了一下閉目養神的宗福堂,又緊緊追問道:“軍座!請問你的部下,有哪一位司令值得蔣介石花五百萬?又有哪一位值得三百萬?……”
劉湘搖了搖頭,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就是馮先生要我轉達給你的第一句話。”華興文講到這里,喝了口茶,連吸了幾口煙,卻不再講下去了。
“馮大哥有什么話,華先生盡管講。”宗福堂半睜開雙眼,看著劉湘說道:“即使不中聽,甫公這點肚量還有,決不會見怪的。”
“常言道:‘忠言逆耳,”華興文把煙蒂一扔,“馮先生就怕軍座不敢聽!”
劉湘苦笑了一下,說:“我今天已經鬧到這般地步了,馮大哥的話我還有什么不敢聽的呢?”
“前車可鑒。馮先生說,你今天畢竟還大權在握,即使那些被蔣介石收買過去了的部下,也還沒有公開倒戈,你要擺脫被蔣介石宰割的處境一點不難,只須講兩件事就行。”
劉湘忍不住地問:“哪兩件事?”
“請問蔣介石在峨眉山軍官訓練團的大標語是怎么寫的?”
“你說的是‘攘外必先安內嗎?”
華興文點點頭,說:“他為什么弄這么個口號唬你?你看,他龜兒子多英雄!他要攘外,你不攘,你不是賣國賊?他要安內,名為消滅‘赤禍,實則排除一切異己,你不服從,他就說你通共……馮先生說:這叫做他橫豎都要吃糖。你為什么不能把蔣介石這話接過來,給他改一改,比他講得更漂亮一些!你能不能不聽他那一套,就講抗日,講民主,他講四川是什么‘民族復興根據地,你講四川是‘抗日的堅強后方,這就比他更英雄,更順應民心。這不就把他的口也封起來了!把一切被他壓迫的力量聯合起來了!”
劉湘漲紅著臉,把一雙大手的指關節扯得“咔咔”作響。他禁不住站了起來,默立少頃,突然象揮舞指揮刀似的,把他那粗長的手臂舉了起來,在空中向下用力一擊,贊嘆道:“妙!我不信邪,就講抗日,講民主,看他龜兒子把我啷格辦?”
劉湘端起茶碗,爽快地喝了幾口茶,眉頭一揚,興致勃勃地說道:“興文兄,你不曉得,多年來,我這個不懂政治,只知跟著蔣介石亂整的人,背都遭老百姓戳腫了!宗福堂前次去北平,聽說北平四川同鄉會里咒罵我的人就不少。從今以后,我講抗日,講民主,老百姓該不會再罵我是‘賣國賊、‘漢奸,是‘封建軍閥了吧!”
“甫公,你慌啥?”宗福堂提醒劉湘道:“聽興文兄講完,再說不遲嘛!”
馮先生還叫我問你一件事:當此國難日蹙,外侮日深之際,放眼中原大地,足以爭奪天下者究竟有誰?”
“這,這……”劉湘猛然望著宗福堂,瞠目不知所對。
華興文坦然說道:“軍座,你不敢想,不敢講了吧?”
“不,不,我劉湘不是不敢講……”劉湘支吾著說了半句。還是宗福堂把話接了過去,代劉湘答道:“甫公偏居西南,哪能想得了這等大事?這等大事,自然只有聽馮大哥的了。請華先生指教,切勿留言。”
華興文接著說道:“東北軍張學良背了一個丟失東北四省的罪名,西北軍楊虎城勢單力弱,兩廣李宗仁、李濟深內部不穩……至于西南,論兵力,軍座自然首屈一指,然而要問鼎中原么?……”
“請不要忍嘴,把馮大哥的話直說出來吧!”宗福堂搓了搓手,望了望劉湘,催促著說道。
華興文把手一揮,說道:“馮先生叫我斟酌情況,向二位透露,我現在照原話轉達好了。馮先生說:今日之中國,只有國共兩黨才有爭天下的力量。目前,國民黨雖強,但喪權媚外,辱國禍民,不得人心。共產黨雖弱,但抗日反帝堅決,有一套反蔣抗日的政治綱領。你要抗日反蔣,就要廣交抗日反蔣朋友,你就不能不找抗日反蔣最堅決的共產黨交朋友!馮先生擔心的,就是這一件事不好給你講。多年來曲折變化發展的歷史,很可能會遮蔽了你們的眼睛。這當然不是說你會相信共產黨真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因為你和共產黨曾有過一些不共戴天的歷史。你今天怕共產黨可能比怕國民黨更厲害。馮先生想問軍座一句心里話:是不是這樣?”
聽到這里,宗福堂微露笑容,用鐵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劉湘猛地又站了起來,拍了拍宗福堂的肩膀,說:“五哥,真知我者,唯馮大哥也!”略一停頓,又坦然地笑道:“哎喲,莫說我劉湘怕共產黨,就是蔣介石也怕共產黨呀!”
“軍座,且慢。我這次來川之前,馮先生送我下泰山的時候,還特地向我講了一段話。我也應該一并如實轉告。”華興文接著說道:“馮先生說,如果軍座還可以聽得進一點忠告的話,可以請甫公從他一生的坎坷際遇中記取一點有用的東西。馮先生說,他對蔣介石不僅有種種恩遇,更結有金蘭之交。但他交了這個朋友,真是無一次不身受其害。不瞞你說,他和共產黨交朋友多年了,他很有些對不起共產黨的地方,但他卻從未吃過一次虧。一九二六年,他回國參加北伐,共產黨說支持他,就支持他,從不曾食言自肥!一九二七年,他對不起共產黨,支持了蔣介石叛變革命。后來,他看清了蔣介石的面目,轉而和共產黨交朋友,共產黨一切以國事大局為重,絕不記他的仇。一九三三年,馮先生在察哈爾組織抗日同盟軍,又和共產黨交朋友,共產黨可真夠朋友呀,成百的共產黨員真心實意地把頭顱、熱血都拋灑在察哈爾了!”
劉湘瞪著一對大眼,緊緊盯著雙眼微閉的宗福堂。他象終于從華興文的話語中得到了啟示,又象是從宗福堂微露笑意的神情中得到了什么支持似的。他咬了咬牙,忽然莊重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好,好。就跟共產黨交朋友。我們聽馮大哥的這句話,我能管轄的共產黨案,我下令釋放就是;不過,我希望馮大哥代我向共產黨方面轉達一個條件:希望他們今后不要在川軍中發展組織,不要挖我的墻腳。”
“這等事太容易了嘛!”華興文笑道:“馮先生當然可以代為轉達。不過,既然你要和他們交朋友,共產黨的代表來了,軍座,你當面同他們講,不是更好嗎?”
“哎喲,我怎么連這點道理也沒想到吶!”劉湘說著,禁不住朗聲笑了。
(連載完)
(圖:田如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