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笛
中國人留學日本,是中國近代歷史的一頁。時人記載:“自辛壬之間(一九○一——一九○二),尉歷游學,明詔皇皇,青衿之子,挾希望來東游者如鯽魚。”(《浙江潮》第三期)以至于父遣其子,兄勉其弟,負笈東渡者絡繹不絕,可謂極一時之盛。研究中國學生留日這一影響深遠的歷史運動的專著,以舒新城先生的《近代中國留學史》(中華書局,一九二七年)為最早。解放后,國內僅出有穎之《中國近代留學簡史》(上海,一九七九年)。可見,國內史學界對這一課題的研究尚屬薄弱,因此,實藤惠秀先生的《中國人留學日本史》一書的出版,對我國留日運動史的研究無疑將是一個很好的促進。
實藤先生是早稻田大學教育系教授,早年曾著有《中國人日本留學史稿》。
早在四十年代,實藤惠秀和他的《史稿》等論著便被介紹到中國。一九四二年九月《留日同學會季刊》第一期由張銘三譯介了《史稿》,一九四一年七月《更生周刊》十一卷六期登載筱珊所譯的實藤《中國留學生的分析》,一九四四年三月至九月,在《日本研究》第二卷三——五期、第三卷一——三期上又有張銘三所譯的實藤《留日學生史話》等。戰后,實藤先生懷著對中國人民的深厚感情,對《史稿》改易、增訂,于一九六○年以《中國人留學日本史》為名首次出版,一九七○年又經修訂再版。
實藤研究留日運動史和中日文化關系已歷半個世紀,讀者可從這本著作中感到作者厚實的治學功力。他長期廣事搜求檔案文獻、報章雜志、日記手稿等珍貴史料,對留日運動的原因、過程,留日學生的社會政治活動、組織團體、日常生活以及在教育、語言、翻譯、文學、出版等方面對近代中國的影響,進行了比較客觀和深入的探討,取得了不少值得重視的研究成果。
實藤惠秀是一位嚴肅的學者,在這本書中,他尊重歷史,并不隱諱日本侵略中國的罪行,慎重評價在這次中日文化大交流中日本所處的地位,筆端時常流溢出對中國人民不屈的民族精神的深情贊美。
這本著作具有以下幾個顯著的特點:
第一,重視思想文化的研究。辛丑條約之后,中國國勢日蹙,清廷統治搖搖欲墜,被迫改弦更張,實行變法,諭令廢科舉、辦學堂、遣留學,出洋學成,分授舉人、進士等。科舉入仕,已為蕉夢,原先以科舉老路為宦達之途的學子們,便轉視留學為終南捷徑,利祿之階,爭相往赴。然而,也有很大一批留學生是抱著尋求救國救民真理之目的,踏上東渡里程的。這一過程,常常是研究留學日本原因時的注意力所在。然而,實藤并不著力于此,他認真比較了中國人與日本人對西方文化的不同反應,以及由此所造成的后果,分析了中日近代化的差別,從思想上去探索中國近代化落后于日本的原因,從而解決了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中國人留學日本的必然性和思想淵源。實藤在社會歷史的各種因素中,比較重視思想、意識和文化的因素,特別是重視思想與政治之聞的聯系。讀者不難看到,貫穿全書的一種研究和論述的方法是:從思想文化的影響、承接和演變來分析、探討留日運動的歷史。這是很有獨到之處的。
第二,本書引證了大量日文報刊、文稿、報告等,為國內研究留日學生史提供了可信的、重要的史料,有助于許多疑難的解決。例如關于中國留日學生一九○六年所達到最高數字,史學界過去便言人皆殊。舒新城《近代中國留學史》、《中國第一次教育年鑒》稱達到萬余。實藤則根據《東京朝日新聞》一九○五年十二月八日《三論中國留日學生問題》、一九○六年一月《太陽》時事評論欄《清國留學生同盟歸國》、一九○七年八月《每日電報》上的《清國留學生之減少》等材料,指出:“一九○五與一九○六兩年,留日學生人數都在八千左右”。筆者以為,實藤這一結論是正確的。一九○六年中國駐日公使兼留學生監督楊樞密陳清廷:“奴才初抵任時(一九○三年)在東官費自費學生僅逾千人,日增月盛,迄于今日,已至八千余人。”(《東方雜志》三年六期)此外《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卷六十九、《辛亥革命回憶錄》第四集第210、228頁。也說是八千人左右,恰可與實藤的材料相印證。
第三,本書并未嚴格按時間順序去寫歷史,每章一個專題,分別論敘,使每一事件的每一過程,始終連貫,結構嚴密,條理明晰,這與我國目前流行的寫史體例大相徑庭。這使作者得以將廣博的史料,系統、集中地加以運用,讀者也能分別對留學生的留日原因、留日始末、留日生活、與日本人之關系以及政治活動等有一個整體概念。
不過,這本專著在內容上也并不是沒有商榷之處(作者觀點本文擬不討論),比如留日學生的政治活動的篇幅就未免嫌少。對一些重大事件,諸如一九○二年暮春留學生的“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周年紀念會”事件、一九○三年的拒俄運動等,都有所忽略,不能說不是一個缺陷。特別是一九○三年的拒俄運動,是留學生從愛國邁向革命的轉折點,轟轟烈烈,驚動中外,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本書在史料方面相當博洽,但仍難免掛一漏萬。如第二章十節“在中國的日本教習”中談到日本教習之分布,指出一九○九年前后,全國有日本教習四百六十一人。應該說還不完全,以四川為例,武備學堂、順慶府中學、自流并私立樹人兩等學堂、瀘縣女子師范學校的日本教習都未收入。當然,這些不足并不影響本書在學術史上的地位。
(《中國人留學日本史》,〔日〕實藤惠秀著,譚汝謙、林啟彥譯,三聯書店一九八三年八月第一版,1.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