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 晴
《窗邊的阿徹》讀后
我的侄子是家里的小霸王。因為胖且小,餐桌上的肉每每歸他獨侵不算,長他三歲,瘦且戴著眼鏡的小哥哥還必須包下二人交戰的全部“錯兒”。家里護著他的人太多,在我的女兒的參與下,兩個上了學的大孩子想出了整他的招數:他們潛入幼兒園,在他的窗下,一會兒搖搖樹葉,一會兒探探頭。被拘在椅子上的小胖子心癢難熬,竟不顧阿姨一面孔的凜然正氣,不但不停地向外張望,甚至忍不住跑到窗邊,結果被狠
窗口,有那么大的魅力么?
無獨有偶。日本女作家黑柳徹子在她的自傳體小說《窗邊的阿徹》開宗明義寫出:“教室的窗子是阿徹的樂園!”八十年代的中國男孩與三十年代的日本女孩,竟那樣相通?
我的不大敢讀當今少兒書籍,恰如我不忍看各類負有接待外賓與首長任務的小朋友的表演一樣。我痛心地感到,盡管他們極“上鏡頭”地甜笑著,“稚態可掬”地把抹得紅紅的、又系了大蝴蝶結的頭歪向左邊、又歪向右邊,但已經不是孩子。成人們過早地用自己的審美意識替換了他們純樸的天性,而這天性,本可以反過來溫暖多少已經冷漠與僵死了的成人的心啊!
然而我放不下《阿徹》。光是封面和插圖就讓我驚喜得叫了起來——小乖丑!我立刻在書的正面、背面找插圖者的名字,真為我們有了這樣格調的畫家高興。后來譯者陳喜儒告訴我,這原來出自當代著名大手筆巖奇千尋夫人。從作者樸素到不能再樸素的敘述里,我們看到,五十年前,就在政客與軍閥們折騰著那場給世界帶來巨大災難的戰爭前夕,有一小批人,在一個與東條英機的官邸比,簡直如一粒灰塵般微不足道的角落,從事著人類最崇高的工作。在書的結尾,他們的心血在戰火中化為灰燼。然而,就在戰犯們被遠東軍事法庭處死三十多年后,這摧殘不了的精神,在現代意識已遍布于社會每個細胞的日本,贏得了破紀錄的五百萬讀者。結論只能是,智睿與仁愛不會被強暴、愚昧所蔽,無論軍刀、炸彈,還是喋喋不休的鼓噪,都毀不掉深植于善良的人們心中對真誠與純樸的摯愛。小小的,什么都不是,卻又無所不在的阿徹的頑強的生命力,簡直象對政治家的嘲弄。
阿徹剛生下來的時候,恐怕和所有的孩子沒什么不同。待到這本書開始,六歲的小姑娘已經有那么一點為世俗所不容的勁頭了。她太有主意、膽子太大,而且那么不諳事理,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顯然,這既不象個女孩子,也不配做好學生。但媽媽不這樣看,阿徹心上的大朋友,巴學園的校長小林先生也不這樣看。他們以自己的愛心、見識與終生的努力,象一抹蔥郁的林帶,抵住社會酷礪的風沙,保護了孩子——明天社會的主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
阿徹真誠。她實心實意地愛學校、愛校長,愛殘疾孩子、愛受欺負的朝鮮人,還愛她的小狗洛基。這是一種天然的、純樸的愛,沒有利害權衡,也不仰承權威的鼻息,只聽憑她自己那顆小小的心,對善與惡、美與丑做出的判斷。
阿徹敢做敢為。課上得枯燥了,她自做主張到窗口去招呼化裝廣告隊;錢包掉進糞坑,她課也不上,自己拿大勺子把穢物都舀出來找;假期里,她一個人把一個比她重一倍的生了病的小友拖到樹上觀景;她隨時隨地大聲發表自己的見解,就連第一次由媽媽送到巴學園,也要親自對校長說:“請您幫個忙,我要到這里來上學。”阿徹事事都做得對么?顯然并不。但媽媽和校長從不粗暴地指指點點,更不必說斥責。他們懂得,也許你“糾正”了孩子一件具體的事情,但無形中受挫的,卻是他們果敢的性格、蓬勃的事業心,以至對一個人說來最寶貴的自信、主見和創造力,這有多么可悲!
阿徹愛幫助人,富于同情心。在她的周圍,沒有猜忌、沒有斗心思,巴學園努力成就的,是親切的互諒與互助。成年人之于孩子、大孩子之于小孩子、天資高的孩子之于病弱孩子,當然是強者了。羞怯與自卑,或因無力反抗而造成的心理上的陰郁猥瑣,是要靠仁愛,靠細膩的體察與親切的鼓勵來消除的。如果放任強的一方輕蔑與凌虐的快意,任弱幼者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這種心理就會成為奴性的根源,使一個民族的素質下降。這很使我回想起電視臺主持的一次智力比賽:一個女孩子答錯一題,丟了分。看得出來,她十分內疚,急于將功補過。于是,對接下去的問題,她三番兩次搶先撳鈴,結果在數萬雙眼睛的逼視下,一錯再錯。我真想走上前,輕輕摸摸這小姑娘的頭,夸她是個愛集體的、勇敢的孩子,讓她靜一靜,或許喝一小杯水?但我只不過是一個電視觀眾,而我們那位主持節目的大朋友,卻那樣不耐煩、那樣冷漠地喝斥她……我不忍再看下去,當然,對這小姑娘說來,也許這只是她一生中可能遇到的挫折或不公正待遇中的一樁,她將會面臨什么,誰都難以預料。但積累起來會怎么樣呢?別的目睹這一切的人又會怎么樣呢?不過,也許除了如我這種自尋煩惱的人,根本沒有誰會注意這類事,因為人們對壓服用強者的標準來衡量“錯了”的孩子,早已習以為常。
阿徹是一個活活潑潑、灑灑脫脫的女孩。她沒有“櫻桃般紅潤的小嘴”,沒有“明亮的大眼睛”,也沒有“卷曲的長睫毛”;她爬樹、摔跤、聽相聲、跳泥漿池,她“勾破的衣服堆在背后象個雞毛撣子”、“小手又黑又臟”、“頭發、脖子、耳朵里都是土”……但這女孩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事業與家庭,成了上百萬觀眾衷心喜愛的電視播音員。黑柳徹子已經五十多歲,顯然,她不是以年輕貌美,而是用聰慧、爽朗、善良,用純正的趣味和真誠相與來贏得人們的心的。在這里,似乎可以反過來品味一下我們常接觸的某些作品,在對女孩子的塑造上,總有那么點造作,那么點膩膩的,那么點舊意識殘留。很多已經成了“家”的文藝工作者似乎還不大懂,上品其實要拙,而不是甜。當然,作者也沒打算塞給讀者一個變了態的、橫眉豎目的小女豪主。正相反,她通過巴學園校長小林先生之口,告訴社會:“對女孩子要親切、要愛護她們”。和打老婆的英雄比,顯然這才是男子漢的風格。
《窗邊的阿徹》是一本寫孩子的書,地地道道的孩子,不是小政委也不是小婦女主任。我們其實大可不必給兒童文學加上那么沉的“教導”重任,就連毛主席在四川視察的時候,碰到一個小家伙,問他的也并不是“學雷鋒做好事沒有”,而是,“小鬼,你一天打幾架?”但它又絕不僅是一本兒童讀物。當我們每個人由童年、少年、青年而漸漸擔負起種種生計與道義的責任,成為社會中堅的時候,還能象孩子那樣真摯、坦率地觀察并且對待一切么?我不敢為將來的大同世界下斷語,但在昨天與今天,在每個人身上都曾或短暫、或長久地存在過的,如小阿徹一樣的美好純潔的素質,會或多或少地隨著歲月而流逝。但人畢竟有理想與追求,于是只盼這種流逝來得緩一點、少一點,而童年一切美麗的東西,存留得多一點、久一點。
一九八三、十二
(《窗邊的阿徹》〔日〕黑柳徹子著,陳喜儒、徐前譯,上海少兒出版社一九八三年九月第一版,0.4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