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點文史哲

——寄語學理工的青年

王梓坤

我見過一些科技界著名的老專家，他們精通本行，自然不在話下；令人驚奇的是：對本行之外的文史哲，他們也有相當造詣。談起歷史來，媚娓動聽，不時還發表一些獨到的見解，使四座為之傾倒。提起筆來寫作，他們也筆墨酣暢，文采熠熠。如此多才，令人贊嘆。初時覺得，他們這樣分心旁騖，是否浪費了精力？久而久之，見得多了，終于讓我悟出一個道理來：正是豐富的文史哲知識幫助他們成了科學家。要不，舊社會的險風惡浪，也許早就把他們吞噬了。這奧妙，就在一個“識”字。也就是說，他們除了有過人的勤奮和出眾的才華而外，還有卓越的見識。有識，才能看準方向，選好道路，不走大的彎路和錯路；在今天，就是要早立志獻身于共產主義事業，為之百折不撓地奮斗到底。有識，才會正確處理各種關系，在各種環境中，乘風破浪而不為風浪所淹沒。有識，才能登高臨遠，思想開朗。無怪乎王安石說：“讀經而已，則不足以知經”（只讀經書，不會真正懂經）。這與外國諺語：“一個醫生，如果他僅僅是個醫生，那就不會是個好醫生”，有同樣的意思。

我還見過另外一些人，其理解力和記憶力都很強，算得上相當有才能。不幸的是前些年受騙上當，結果枉度年華，濫用了才智。原因之一，就出在“有才而少識”上。

由此可見，光有才還不夠，還需要正確的識。而識的取得，既靠在實踐中總結經驗，也靠學習文史哲。一個人的實踐非常有限，而文史哲則集中了古往今來億萬人的社會經驗和認識，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

許多學理工農醫的青年都愛讀點文史哲，但也有些人不以為然，說是專業學習太緊，哪有時間顧其他？或者說文史哲無客觀標準，誰有權誰有理。時間緊是事實，但許多大忙人如曹操等仍讀了很多書，那關鍵就在于“計劃”和“擠”，只要安排得好，又肯努力，時間就給擠出來了。至于客觀標準，畢竟是有的。實踐就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不僅適用于自然科學，也適用于社會科學和哲學。

我國歷史文獻之豐富，水平之高，在世界上大概堪稱首屈一指。即以歷史小說而論，諸如《東周列國志》《三國演義》，簡直可以算是智謀大全。試看今日的天下，各種政治、軍事、外交斗爭，盡管五花八門，刁鉆古怪，但變來變去，除技術比古代先進外，其韜略、手段，有多少能超出這兩部書的范圍！就連前幾年轟動世界的伊朗“人質問題”，《東周列國志》中不也早有先例嗎？

史書太多，二十六史，確實讀不完。對非專攻歷史的人來說，《史記選》《通鑒選》《綱鑒易知錄》《中國通史》《世界通史》等書，也許是可以接受的。譬如說，《后漢書》或《通鑒選》中的《黨銅列傳》，便很值得一讀，因為它給知識分子提供了前車之鑒。

至于哲學，那是很富于啟發性的。一些大科學家，諸如古代的畢達哥拉斯、亞里士多德，十七世紀的萊布尼茲、笛卡兒，近代的愛因斯坦、波爾等等，無不同時以哲學鳴世。自然科學中不少重大課題來自哲學。古希臘唯物論者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至今仍有強大的生命力；亞里士多德的地球中心說，雖然是錯的，卻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研究課題，推動了科學的發展。此外如天體起源論、電子無限可分說，也都與哲學密切相關。

今天的科學分工太細，諸子百家，各守一隅，不知隅外桃源，思想極受限制。自然哲學可以幫助我們建立整體的科學觀和正確的方法論。辯證唯物論尤其應該學習。

通過哲學史，可以學到一些歷史上的哲學，了解它的發展概況。除此而外，還要讀一些結合自然科學的哲學，這方面的名著是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再如康德的《宇宙發展史概論》、拉普拉斯的《宇宙體系論》、愛因斯坦的《愛因斯坦文集》（第一集）以及薛定諤的《生命是什么》等等，都值得一讀。有些書，雖然有不少錯誤論點，但總起來看，還是開人心竅、啟人智慧、益多于弊的。

一個科技人員，有了正確的學術觀點和工作方法，是否就夠了呢？不，他還要有正義感，要有為人民利益、為科學真理而獻身的精神，要有不怕困難、艱苦奮斗的毅力。培養這些素質，文學是可以大幫其忙的。每當我們讀文天祥的《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聯想起他忠于祖國，視死如歸的崇高氣節，便覺有一股正氣凜然而生。讀秋瑾的《秋風曲》和她的名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寶劍名）壁上鳴”，則感到膽氣橫生，視強敵若鼠輩。這些作品，雖成過去，卻仍虎虎有神，正如唐人郭震所形容的：“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古劍篇》）。

在繁忙的工作與學習之余，抽空讀幾頁曹雪芹的《紅樓夢》、施耐庵的《水滸傳》、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果戈里的《欽差大臣》……便會使人心神飛越，仿佛進入另一境界，頓時忘卻眼前的疲勞和困難。此外，《史記》的豪放，《莊子》的曠達，杜甫詩的嚴整，清照詞的婉約，……都各具一格，斗奇爭艷。當我們受某一科研問題的長期困擾而不得其解時，讀一下這些作品，往往能使頭腦清醒，思路開闊，有助于產生新思想，發現新線索。

不用說，學點文學，還可以提高寫作能力。這決不是小事一樁。有些人，胸中云涌，筆底濤生，文章寫得又快又好，意思表達得清楚準確。有了這種本事，真是終生受益。清末梁啟超，學術上的創新不能算很多，但他那一手文章，確實夠出色的。思想、內容、文采、風格，這四項是每一部好作品所必須具備的。他的文章氣勢豪放，富于感情，所以能風靡一時，對戊戌維新起了相當大的宣傳作用。風雨縱橫好題詩。筆桿是重要的戰斗武器，決不可輕易放棄。

以上講了讀文史哲的許多好處。當然，對學理工的人來說，最重要的還是理工，應當把絕大部分精力放在專業的鉆研上，否則便很可能一事無成。我們只是說，在專業學習的余暇，不妨讀點文史哲。魯迅說得好：“應做的功課已完而有余暇，大可以看看各樣的書，即使和本業毫不相干的，也要泛覽。譬如學理科的，偏看看文學書，學文學的，偏看看科學書，看看別個在那里研究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這樣子，對于別人，別事，可以有更深的了解。”（《讀書雜談》）那余暇，自然是很少的了，好在積少可以成多。鉆進去就會有興趣，有興趣就會擠時間，有時間就更易鉆進去。如此循環不巳，知識便越積越多。事不宜遲，還是早動手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