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 珍
讓·吉洛杜(Jean Giraudoux,一八八二——一九四四)是現代法國著名小說家和劇作家。
他出生在法國利穆贊地區的小城鎮貝拉克,父親是一名當地的稅收官。吉洛杜自巴黎高等師范學院文學系畢業后,至德國慕尼黑鉆研德國浪漫主義文學,后又曾作為交換學生赴美國哈佛大學學習一年。他一九○八年進入法國《晨報》社作秘書工作,一九○九年發表第一部以家鄉為背景的短篇小說集《外省生活》。一九一○年他轉入外交部工作,一次大戰時服役,由于兩次負傷而獲嘉獎,戰后被任命為外交部對外工作部主任,曾赴德國和土耳其等國執行外交任務。一九二八年,他根據自己那部一九二二年獲巴爾扎克文學獎的長篇小說《齊格菲和利穆贊人》改編的劇本《齊格菲》獲得公演,非常成功,這促使他后來又寫了不少劇本。一九三四年他升為外交部駐外外交和領事人員督辦,二次大戰初期任法國戰時宣傳部主任。一九四○年納粹德國占領巴黎后,他未能及時撤離,乃退居一小城鎮閉門寫作,一九四四年孤身病逝于巴黎一家旅館內,留下三十余部遺著。
吉洛杜年輕時受到良好的希臘和羅馬古典文學教育,后又深受法德兩國傳統文學的熏陶,因此在創作上頗講究文體優美的風格,且常在劇作中借助神話和傳說來發揮自己寓意深邃的見解。他尊崇的法國作家是拉辛、拉豐丹、蒙田、波德萊爾和納瓦爾,喜愛的德國浪漫主義作家是諾瓦里斯、讓·保爾·理希特和夏米索。他的作品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早期(一九○九——一九二○)的作品大都是根據他在家鄉的童年生活、巴黎的青年生活和一次大戰的親身感受而寫成的,具有自傳性質;中期(一九二一——一九三四)的主題則轉為探索宇宙和大自然之奧秘,追求人在現實生活和理想世界之間的協調。后期(一九三五——一九四四)由于二次大戰爆發,他轉而面對現實,主題側重于婚姻和愛情、戰爭、政治和城市環境等問題,以呼吁改進他在生活當中所見到的種種缺陷和弊病。
西方評論界對吉洛杜的評價歷來很不一致,有的說他是印象派或象征派,把他同雅里、克洛代爾、科克托、,阿爾道、阿努伊等歸為先鋒派劇作家,有的說他是自然主義作家或悲觀的懷疑主義者,一九四○年法國作家讓一保·薩特發表一篇著名論文,則認為吉洛杜是一位亞里士多德學派的作家。二次大戰后,另有人肯定吉洛杜是一位政治見解鮮明的作家,他的作品都是對他周圍的現實所作出的反應,而且提出了人怎樣才能超越單調的日常生存,怎樣才能尋求到理想等哲理問題。近十年來,西方學術界從各個角度分析他的小說和劇本的著作又有九種之多,吉洛杜的聲譽顯然迄今保持不衰。
吉洛杜認為他自己基本上是個道德作家,他曾說,“依我之見,一位作家在寫一本書時,主導思想應該是一種具有道德教育的思想。”但是,他又不主張采取枯燥而乏味的說教方式,他認為“戲劇不是一條原理而是一場奇觀,不是一堂課而是一種滲透。戲劇宣揚的目的與其說是灌入你的頭腦,毋寧說是滲入你的感官而激起想象。”因此,吉洛杜的劇本大都機智詼諧,詩意盎然,寓意深邃,發人深省。他強調想象在劇作中的重要性,甚至認為戲劇所表達的不那么真實時才是真正的真實,但他又不同于后來興起的荒誕派劇作家,他的劇情均有現實作為依據。另外,荒誕派認為語言并不能溝通人與人之間的思想,而吉洛杜則重視戲劇語言甚于舞臺動作。戲劇史家弗德里克·倫姆萊在《二十世紀戲劇潮流》(牛津大學出版社,一九七二)一書中評論吉洛杜時說,“法國戲劇出現了吉洛杜這樣一位崇高而優美的文體家,在語言的質量上,恐只有馬里沃堪與之相比……他企圖探討的是人類思想的深處……吉洛杜的戲劇既不是現實主義的,也并非全然不是現實主義的。理智與想象攜手并進,因為目的地并非是英國劇作家J.M.巴蕾那種幻想鄉。吉洛杜所有的劇本都使我們可以辨別出現實生活中的處境,但僅令人似曾相識,感到熟悉,而又與現實有所區別……他的劇本含有道德涵義,他所選擇探討的問題都對我們這個時代和文化極為重要。”
《沙約街上的瘋婆子》是吉洛杜一九四三年在法國淪陷的艱苦環境中寫成的。當時,他并未灰心失望,而是向往著光明的未來,并在手稿的首頁上預言:“此劇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七日由路易·儒威導演,首演于阿蒂奈劇院。”吉洛杜在這出戲中,通過貌似神話故事的形式,運用他一貫風趣的手法,抨擊了資本家、投機商、黑市暴利者和戰爭販子,向他的同胞們提出了忠告:警惕資產階級壟斷企業剝削人民并使城市生活歸于毀滅的災難,同時表達了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的堅強信念。全劇共兩幕,第一幕是壟斷資本家、投機商、落魄的貴族在巴黎一家咖啡館的露天茶座里津津有味地閑扯發財致富之道。他們遇到一位聲稱發現巴黎地下蘊藏石油的勘探者,乃決定不顧毀棄美麗的巴黎城市也要尋找這項資源進行開采。同時出場與那幫人成為鮮明對比的有撿破爛人、賣花姑娘、雜耍藝人、賣唱人、無業游民等下層勞苦大眾,他們求助于一位被稱為“瘋婆子”的伯爵夫人阻止這項異想天開的大破壞。第二幕是“瘋婆子”設下圈套,佯稱自己家的地窖下面就是石油源泉,在勞苦大眾的協助下把大批資本家、投機商和他們的幫閑人物騙來,誘使他們紛紛貪婪地進入地窖石門,走下深無止境的旋轉梯階,再也不能上來,從而把這些剝削階級一網打盡,世界從此恢復自由和美好。其中還穿插一場預審,撿破爛人扮演壟斷資本家接受“瘋婆子”和大眾的審判,他詼諧地把大資本家的窮兇極惡的丑惡嘴臉描繪得淋漓盡致,是為全劇的高潮。
吉洛杜雖然在這出戲中所安排的女主人公是位伯爵夫人,但作者毫無復古倒退之意,而在第一幕中通過伯爵夫人的大段道白,也嘲諷了封建貴族所過的生活毫無意義。戰爭勝利后,吉洛杜已逝世,而他遺留下的這個劇本的主題正當時令。法國當時經受了她歷史上一段最悲慘的時期,喪失了無數生命和財產,但也有一批喪失民族氣節的敗類與納粹入侵者合作,而且干出種種無恥的投機倒把、壓榨人民的商業勾當。人民在勝利的歡悅中,理所當然地對那批叛徒恨之入骨而要求法律制裁他們,要求鏟除社會上的貪污腐化等不良現象。因此,吉洛杜這出直率地涉及善與惡的問題的劇本,盡管結尾在清除人間邪惡勢力的辦法上顯得簡單些,仍贏得法國觀眾熱烈的歡迎。
戰前一直與吉洛杜合作的名導演路易·儒威,流亡南美多年,一九四五年回到了巴黎,為了紀念亡友,立即負責導演此劇,并親自飾演劇中的撿破爛人,女主人公由知名的七十歲高齡的老演員瑪格麗特·摩里諾扮演。此劇于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在巴黎阿蒂奈劇院隆重公演,比吉洛杜的預言晚兩個月,成為當時法國全國的一件大事,連演二百五十七場。此后,英美等國家也相繼上演,同樣獲得成功。著名的美國劇作家阿瑟·密勒贊揚此劇時說:“我所看過的最激進的戲并不是《等待萊弗蒂》①,而是《沙約街上的瘋婆子》。我并不知道吉洛杜隸屬什么政治派系,這對我來說并不重要;我可以閱讀這個劇本,它是一場對我所知的人間的私有剝削最坦率的控訴。”一九七九——一九八○年度,法國喜劇院又將此劇搬上舞臺,依然受到觀眾的歡迎,連演了九十余場。今年法國文藝界準備隆重紀念讓·吉洛杜,并將再度上演他的多出戲劇。
“憂愁在晨曦中飛快消逝,光明沖破黑暗普照大地,”吉洛杜在《沙》劇結尾中這樣寫道。相信他的這種良好愿望終將在世界上徹底實現。
一九八二年八月
①《等待萊弗蒂》(亦譯《等待左派》)是美國劇作家克利福德·奧代茨(一九○六——一九六三)在三十年代所寫的一出有關紐約出租汽車司機罷工的劇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