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明生
有人曾說:“寫文章難在兩頭:一是開頭,一是尾頭。”這話是有道理的。古今中外凡有成就的文學家,都是在這“兩頭”上下工夫的。其中,魯迅要算是最有造詣的了。別的不說,單從他的雜文的結尾看,其手法之多變,其技藝之超群,都稱得上是“古今一人”。
魯迅雜文的結尾,沒有固定不變的程式,每篇雜文的結尾有每篇雜文的特色,而這些特色都是由雜文本身的內在聯系所形成的。但是,如果就其性質上劃分,卻基本上可歸納為以下幾類:
(一)以警句結尾。如《搗鬼心傳》的結尾:
搗鬼有術,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來無有。
這是魯迅在對反動派的所謂“治國妙法”進行無情揭露之后所作的科學結論。
《戰士和蒼蠅》的結尾:
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究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究不過是蒼蠅。去吧,蒼蠅們!雖然生著翅子,還能營營,總不會超過戰士的。你們這些蟲豸們!
作者在這里通過精深的哲理,給予革命先烈極高的贊揚,給予企圖詆毀先烈功績的無恥文人無情的嘲笑。以警句結尾,大有“畫龍點睛”之妙。
(二)以抒情結尾。如《記念劉和珍君》的結尾:
鳴呼,我說不出話,但以此記念劉和珍君!
無聲的咽哽,要比放聲嚎啕更顯凄悲,而人痛苦到極點的時候,就會變得沉默起來。
這里的“說不出話”,正是這樣的沉默。文前講了“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結尾則講“說不出話”,熔鑄著多么沉重而又復雜的感情呵!這個結尾不僅加重了作品的感情氣氛,而且“此時無聲勝有聲”。正是在這里人們產生了感情上的共鳴,獲得了斗爭的勇氣與力量。
再看《為了忘卻的紀念》的結尾:
不是年青的為老的寫紀念,而在這三十年中,卻使我目睹許多青年的血,層層淤積起來,將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這樣的筆墨,寫幾句文章,算是從泥土中挖一個小孔,自己延口殘喘,這是怎樣的世界呢。夜正長,路也正長,我不如忘卻,不說的好罷。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將來總會記起他們,再說他們的時候的。……
這個結尾與上述文章的結尾一樣,也是用“不說”照應文前的“想寫”的。字里行間浸透著不可抑制的悲憤。有所差別的是,這個結尾,更進一步表達了作者對“長夜”的憎惡和踏著烈士血跡前進的決心。
所謂以抒情結尾的雜文,一般都富有濃烈的感情彩色。文章隨著作者感情的起伏而推進,當到結尾時,又掀起感情的潮水,這就使得文章的思想內涵更加增強,同時還往往因為作者感情的高度凝聚,而迸發出一股勢不可遏的力量,動人心魄,促人進發。
(三)以問句結尾。如《華德焚書異同論》的結尾:
這真是一個大諷刺。刺的是誰,不問也罷,但可見諷刺也還不是“夢囈”,質之黃臉干兒們,不知以為何如?
這篇雜文,是以論述秦始皇與德國法西斯焚書的異同展開的,對于反動派的特務統治,并沒有直接的評論。用了問句作結束,就將反動派與法西斯聯系起來了。以問句結尾的雜文,一般都是在寫作過程中鋪陳較闊,議旨較欠鮮明,待到尾部提一問句,就有著提挈全文、集中議旨和加重對所述道理的分量的作用,使讀者不得不去認真思索,進而受到更大的教益。
(四)在結尾處破題明義。這樣結尾的雜文,在行文過程中,多用含蘊深隱之筆,或者多用借題發揮的手法。如《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的結尾:
或者要疑我上文所言,會激起新舊,或什么兩派之爭,使惡感更深,或相持更烈罷。但我敢斷言,反改革者對于改革者的毒害,向來就并未放松過,手段的厲害也已經無以復加了。只有改革者卻還在睡夢里,總是吃虧,因而中國也總是沒有改革,自此以后,是應該改換些態度和方法的。
這樣的結尾,并非簡單的歸結,而是主題的升華。
(五)以幽默風趣的筆調結尾。如《公理之所在》用了這樣一句俏皮話:
還有一問,是:“公理”幾塊錢一斤?
《文學和出汗》的結尾:
在中國,從道士聽說道,從批評家聽談文,都令人毛孔痙孿,汗不敢出。然而這也許倒是中國的永久不變的人性罷。
這樣的結尾,涉筆成趣,意味纏綿,令人深思。
(摘自《夜談》198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