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禹山
這起自殺案發生在1980年夏季的一天。自殺的姑娘叫君子,剛年過二十,在北京城區一家副食店當售貨員。她是共青團員,又是優秀營業員。人生的道路在她的腳下剛剛展開,她為什么要自殺呢?
她給商店領導的遺書這樣寫著:
“她不是因為做了某種壞事,無顏見人而死;也不是因為庸俗的小是小非,想不開而離去;更不是為了還未動過腦筋的愛情,傷了感情而絕望。她因為,她因為什么斷送了青春?這真是一語難盡!她去了。書架上放著她的日記本,里面記著她那無邪的內心世界。別了,我的師傅們!別了,我的小伙伴!這就是一位身受創傷者的遭遇;這就是石榴花的不幸!”
(一)
君子出身工人家庭,幼年喪父,母親是食堂工人家里還有個姐姐。她有幸生在紅旗下,但不幸長在動亂的年頭里。她有志向學,想著將來為國家做一番事業,但那年月,社會上到處“鬧革命”,學校里也在鬧。君子沒有學壞,她在鬧中求寧,比一般同學多讀了些書。即使在農村插隊的日子里,她仍孜孜不倦地讀書學習。她還學會了拉手風琴、吹口琴、彈六弦琴和吉他。她能寫詩、畫畫,練得一手毛筆字。游泳、登高、蕩艇、郊游,她都有興趣。她是個多才多藝的姑娘,把文明高潔作為人生追求的目標。
在中學的時候,她的一個同學家境困難,母親又生病,她見了落淚,回去把她媽給她買褲子的錢拿去買了糕點、水果,連同剩下的錢一并給那同學家送去。見到別人遭受不幸,她常常流下同情的眼淚。她疾惡如仇,心地善良;但意志脆弱,性情孤癖,自負清高,孤芳自賞,這些人生缺陷成了她后來向死神走去的根源。
有一件事刺傷過她的心靈。那年,部隊要在學校招收女兵,君子自小就向往解放軍,能成為人民軍隊中的一員,是她最美好的理想。可是,通知書發下來,她落選了,然而有些人卻靠走后門達到了目的。君子看到社會上某些人搞不正之風,感到憤慨。她在日記里痛斥這些自私行為是“華麗外衣下的骯臟”。可是,君子不能正確認識和對待這些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弊病和社會上存在的陰暗面,她沒有勇氣做抵制不正之風的勇士,而是讓不正之風刮起的灰塵把自己的眼睛迷住了。
從此,她希望逃離社會遠一些。中學畢業了,她“希望能到圖書館工作,與清靜和文明相伴,可以不去想那些凡人俗事,塌下心來學一點東西”。她把圖書館當成了“世外桃源”。可是,現實誰能逃避得了呢?
(二)
她的理想沒有實現。她從農村插隊回城后,被分配到城區一家副食商店工作,這和她向往的“世外桃源”格格不入。她過分強調自己的志趣和愛好,不能正確對待社會上的分工,然而,好強的心理驅使她努力做好本職工作。她站柜臺站得很出色,月月被評為頭等獎。
當君子下班回到那四合院的時候,常常聽到鄰居的孩子高聲嚷道:“賣臭豆腐的回來了。喂,給我來半塊!”君子由于不能正確對待社會上輕視商業工作的習慣勢力,聽了難過極了,對她的同學說:“人有多大能耐,有多厚的臉皮,去接受這高聲的‘贊美呢!”她覺得苦悶,但還沒有消沉。她決心利用業余時間加強學習,豐富自己的知識,也為了擺脫痛苦。聽說區里要辦業余美術設計訓練班,她喜出望外,向領導提出要求開證明去報名參加。業余學習是不會影響工作的,她滿以為領導會同意,誰料她得到的答復是一瓢涼水,領導不批準。業余美術設計訓練班結業后,又辦起業余書法訓練班。君子又向領導提出要求參加,但還是不準。君子心里十分苦惱,回家向媽媽訴說,誰料媽媽也責怪她,說:“就你們這些青年多事!我們象你們這般年紀就沒這個心思,只懂得干活。”君子的好友小孔是訓練班的學員,她給君子出謀劃策:“不要領導批準了,又不是在工作時間學習。”君子搖搖頭,說:“不,我不當黑學員。”小孔說:“干脆,你提出調離那個店。”君子嘆了一口氣:“談何容易!”兩行眼淚簌簌而下。
一天,君子出車賣鴨蛋,回店后師傅把賣剩下的鴨蛋過了秤,一結帳,短了四元多錢。師傅追問,君子委屈極了。出車時沒有過秤,回來卻要過秤,事情誰能說清?君子的形象受到扭曲,心靈受到極大損傷。她追求純潔、高尚,最憎恨那些行私利己者的行為。她是清白的,沒拿過公家一分餞,也從不去占人,家的便宜。可眼下她落得被人懷疑貪污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呀!向誰去訴說呢?一時的委屈使她痛不欲生。她實在太脆弱了,不懂得被誤會、受委屈是人們生活中常遇到的事情,時間老人最終會作出公正的裁判的,何必為此輕生呢!其實領導并沒有怎么責怪她,可她還是受不了這種屈辱。她的心率已高到快要出危險的程度,可誰也沒有去摸摸她的脈搏!
她積憂成疾了。看病回來,她寫了一篇日記:“坐在大夫面前,聽著他低聲慢言,言己之疾。他說我體弱,云云。我卻暗自輕嘆:大夫呀,大夫!你只能醫膚淺之疾,卻治不了當今青年心靈深處的創傷。”
她的好友知道她內心痛苦,假日邀她郊游,她去了。郊區的原野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美麗。青山,綠水,藍天,白云,廣闊的田園,燦爛的陽光,飛舞在花叢中的彩蝶,多么迷人!空氣也格外清新!啊,祖國是美好的,山河多么壯麗!年輕人的閱歷也就那么一丁點,苦惱來得快,歡樂也來得快,就象天上的云彩,風一吹就可以飄動的。這天,他又寫了一篇日記:“外出郊游一天,心情好了些。我不能死,我要活!”
(三)
然而,生活并不是處處開滿鮮花。君子在家里也很不順心。姐妹倆追求不同,性格各異,有時免不了發生矛盾。
一天夜晚,君子拿著書本和紙筆,姐姐拿著布料、剪刀和尺子,同時走向燈下那唯一的桌子。君子要讀書寫字,姐姐要學做衣裳,姐妹倆在爭奪這張桌子,誰也不相讓。媽媽出來評理,指責君子:“學習,你學出個啥名堂了?你不小啦,得學點正經事了!”君子是這個世襲工人家庭的唯一“秀才”,但無法說服媽媽。君子又受了委屈,哭了。她抱怨自己的家庭沒有文化,缺乏理想,甚至覺得自己這生投錯地方了。她在日記中寫道:“我沒有發展的余地了。光為了溫飽而活著,無異于一般動物,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
君子出車賣鴨蛋短了錢受委屈那天,回到家里問媽媽:“媽,現在有當姑子的嗎?”一個新社會的姑娘要削發為尼,媽媽生氣了,罵道:“你這個傻丫頭吃飽了撐的!你瘋瘋癲癲胡說些啥呀!”君子說:“活著沒意思,死了倒好!”媽媽說:“我活了五十多歲了,還活不夠呢!現在有吃有穿了,你還圖個啥!”
君子在生命的十字路口徘徊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沒有人去指引她,搭救她。她原來是熱愛生活的呀!在農村插隊的日子里,放工回來,她愛摘些路邊的小喇叭花。這些小花生長在野外,經歷了風吹雨打,人踩畜踏,依然不敗。她在日記中贊美它:“小喇叭花呵,小喇叭花,頑強地開吧,大地不會忘記你的一片深情,人們會贊美你的。”她寫花寄情,是為了自勉。時過境遷,現在她已失去了這種生活激情,失去了“頑強地開”的勇氣和力量了。她在家里精心培養的那盆石榴花,原先花繁葉茂,生氣勃勃;后來,她長時間不給它施肥、澆水、曬太陽,現在葉落花謝,枝干枯萎了。她面對石榴花流淚,哭泣。她哭花,也哭自己。石榴花枯萎了,君子決意要走了。君子姑娘呀,你可曾知道:苦樂、榮辱、得失、勝敗才能構成豐富多彩的人生,在人類歷史上能成就偉大事業的,往往不是那些幸福之神的寵兒,卻反而是那些有崇高理想,發憤圖強,遭遇諸多不幸而又矢志向學,勇往直前的苦孩子。可憐你枉有傲志,而沒有傲骨!
(四)
1980年7月4日,當君子與人間要訣別的時候,她寫了絕命書:
“撫養我長大的媽媽,您的恩情未曾報,我卻離去了。我辜負了您的苦心養育,您恨我吧,罵我吧,永遠地恨我,我才心安。媽媽呀,您不要難過。我跪在您的面前,請您寬恕我吧!……”
媽媽讀著女兒的遺言,心都碎了,哭得死去活來。君子呀,君子,你平生最憎惡那些自私的行為,可你為了擺脫個人的痛苦,不顧他人,這不也是一種自私行為!你聽見媽媽在痛哭嗎?
君子自尋短見,是極大的錯誤,同時也揭示了這樣一條人生歷程上的沉痛哲理:在人類歷史上,有千萬個在遇到挫折、受到委屈的時候,便沉湎于個人的小天地,脫離人民,向后倒轉,造成放棄理想而失敗的墓碑,君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墓碑。這樣的教訓是不應重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