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偉長的三個心愿

金　影

青島海濱，見到了這位鼎鼎大名的科學家。

錢教授已經年近古稀，然而豪情不減當年。我們當然免不了從往事談起，然而，個人的悲歡沉浮對老科學家似乎不值一提，他關心的是未來。

他興致勃勃地對我說：“年齡在告訴我，我已不可能再有二三十年前那么充沛的精力和充裕的時間去工作了。但是，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完成三件事?！?/p>

“哪三件事呢？”我問。

“第一件是辦好一個刊物；第二件是做好兩個國外雜志的編委；第三件，”他猶豫了一下，但仍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回答：“爭取每年寫一本書。”他似乎象一條春蠶，只有把自己腹中的絲吐盡之后，才肯安然離開這個世界。

這就是錢偉長教授在四化建設中的心愿。這位熱愛祖國的科學家沒有任何遲暮之感，在新的生活的鼓舞下，他仍然不惜一切想要貢獻自己的余年。

關于第一件事，錢偉長教授告訴我，他要辦好的這個刊物，既不是赫赫有名的學報，也不是通俗的科普讀物，而是一份在應用數學和力學方面專業性十分強的學術雜志；這份雜志的編輯部不設在北京，也不屬于某個部某個研究所，而是設在四川重慶的交通學院。雜志的名稱叫《應用數學和力學》，編委由六十六位長期工作在數學力學第一線的中青年教學和科研人員組成，主編就是錢偉長教授。這份雜志一九八○年五月問世后，深受國內外同行的歡迎，香港中文大學要求譯成英文再版，有的海外學者來信自薦，要求擔當編委。

人們會問：錢偉長教授為什么要擔任僻處西南的這個雜志的主編呢？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粉碎“四人幫”后不久，不少中青年科技工作者找上門來，向錢偉長教授講述他們的文章很難在雜志上發表。原因何在？錢偉長讀了這些被“擯棄”的文章，感到水平并不低。他明白了，是一些大雜志社看不起這些默默無聞的青年人。他決心創辦一個讓青年科技工作者說話的刊物，使他們的意見能夠充分發表出來，以便得到海內外同行們的估價和批評，這能使他們在學術上得到進益，也能推動科學技術向前發展。

錢偉長教授這一意愿得到重慶交通學院支持。經交通部批準，《應用數學和力學》雜志誕生了。在錢偉長親自為這個雜志寫的發刊詞中，說過這樣的話：“自然科學的發展離不開學術民主，現代力學的開創時期，象伽里略等人，都為自然科學的真理，爭取學術民主，在遭受反動宗教封建勢力的迫害中成長起來的。三百多年來國際上力學科學的發展中，也時時刻刻顯示著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生命力。傅里葉和愛因斯坦的創造性工作，都是對科學上某些習慣性思想的大膽突破。如果用清規戒律來束縛這些突破性工作的公布，則他們的創造性思想，至少將延緩若干年才能成為科學界所共有的財富，甚至將長期不能和科學家見面，從而延緩或阻滯了科學的發展。”可見，盡管錢偉長教授長期遭受壓抑，但是他的思想仍然是那么熱情、奔放。他盼望著在學術領域出現民主繁榮的局面，這是一個富于創造性的科學家的應有本色。

錢偉長教授的工作是繁忙的，但對于中青年作者的來稿，他依然逐一仔細閱讀，擇優推薦給編輯部，對于不用的，也一定指出其不足。

我問：“這些中青年作者寄來的文章的學術水平如何？”

他答道：“總的來說，水平是不低的。在第一期發表的十二篇文章中，有百分之六十的文章可以達到國際水平和國內先進水平，看了使人感到耳目一新。當然，對一個刊物的文章的要求不能全部一樣，否則是不實際的。我們應該創造條件，使中青年人的文章得到發表，這樣才能使我們的科學水平不斷提高。當然，在這些文章中，同樣會給我們遺留下若干問題，通過探討爭論，把這些問題解決了，也還會出新問題，再去探討解決，必然會推動學術的進步和發展。更主要的是，這些年輕的科學工作者，一當了解到這個雜志是給他們說話的，都希望把它辦得好一些，所以來稿很多，到現在為止，已經審定的稿件可以出六期，沒有定的稿子還夠出五期。從一九八一年起，我們這個刊物決定改為雙月刊，到一九八二年，可以出月刊了?！?/p>

我祝《應用數學和力學》雜志越辦越好。錢偉長教授笑著點了點頭，十分有把握地回答：“我決心把這個雜志辦好，一定要使它成為應用數學和力學領域內的一朵新花?！?/p>

接著錢偉長教授向我講述他要做的第二件事：做好兩個國外雜志的編委。

“哪兩個雜志呢？”我問。

他說，“一個是美國的《應用數學的進展》雜志，另一個是美國的《國際工程科學》雜志?！?/p>

關于第一個雜志，去年春天，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教授C·卡羅博士，來信邀請錢偉長教授擔任這個雜志的編委。C·卡羅教授原來是《數學的進展》雜志的主編，去年初，他辭去了主編職務，創辦了《應用數學的進展》雜志，邀請許多知名的數學力學家擔任編委，林家翹教授就是其中之一。錢偉長教授接受了這項邀請。為了加強與國際學術界的交往，他決心做好這項工作。

《國際工程科學》雜志是美國普林斯頓工學院院長艾·林肯教授創辦的兩個知名雜志之一，不少國家的知名學者擔任了它的編委。最近，艾·林肯教授邀請我國兩位著名力學家擔任編委，其中之一就是錢偉長教授。

對于錢偉長教授今后要做的第三件事：每年寫一本書的宏愿，我流露出一點兒擔心。他看出了我的疑慮，說：“我已年近七十了，爭取再工作十年，而每年寫一本書的計劃，還是可以做到的?！彼f他每年寫一本書的計劃，一九七八年已開始實現。在這一年他寫完了《變分法與有限元》(上冊)。這本五十一萬字的著作，已由科學出版社出版。接著又完成了《奇異攝動理論》、《穿甲力學》、《變分法與有限元》(下冊)、《三角級數之和表》的寫作，翻譯了三十萬字的《張量分析》，還發表了大量的論文。在這個基礎上，每年寫一本書的計劃是可以實現的。

在這一串書名面前，我真有點目瞪口呆。由于對數學力學完全是門外漢，我只好挑了個似乎比較通俗的書名提了個問題：“《三角級數之和表》這本書有些什么特色？”

他說：“這種性質的書在國外也有，但是只不過編集了五百個公式；而我在這本書中，用各種新創的方法推演了一萬五千個公式，工程和作用比他們大多了?！?/p>

是的，時代需要他去完成這些工作，時代也為他完成這些工作創造了條件。而他，有著一顆繁榮祖國科學事業的心，一顆力爭中華民族獨立于世界的頑強的心，必定能完成這些工作。

一位年近古稀、幾經坎坷的科學家，有這樣的信念和毅力，決非出于偶然。這來自他對社會主義祖國的無比熱愛。前些年，社會上廣泛流傳著他“出國去了”的蜚語，他知道后只是淡淡一笑：“我如果要出國，當年也就不回來了。我決不會離開哺育我成長的祖國和民族。”

在緊緊握手告別的那一剎那，我感到他的手是那么有力。它使我堅信，這位年邁的科學家的智慧、才華，一定會通過這雙有力的手，記載在祖國科學發展的史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