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夫
鄧以蟄和他的《藝術家的難關》
老一輩的美學家,早在二十年代就蜚聲文壇的,首推號稱“南宗北鄧”的兩大家。南宗,指南方的宗白華;北鄧,指北方的鄧以蟄。宗先生健在,知道的人也多;鄧先生前幾年已經去世,知道的人恐怕很少了。要談論現代中國的美學和美學家,鄧先生是不應該被遺忘的。
有清一代的書法篆刻大家完白山人鄧石如是鄧先生的高祖。鄧先生家學淵源,書畫等美術珍品收藏豐富。鄧先生的著作不多,但也給我們留下了一本,這就是《藝術家的難關》。本書包括論文八篇:一、藝術家的難關,二、詩與歷史,三、戲劇與道德的進化,四、戲劇與雕刻,五、中國繪畫之派別及其變遷,六、觀林風眠的繪畫展覽因論及中西畫的區別,七、對于北京音樂界的請求,八、民眾的藝術。這些文章都是先在當時北京的報刊上發表,后來結集成書的。
聞一多先生對鄧先生的論文作過公平、準確的評價。他在《鄧以蟄<詩與歷史>題記》①一文中說:“作者一向在刊物上發表的文章并不多(恐怕總在五數以下),但是沒有一篇不詰屈聱牙,使讀者頭痛眼花,茫無所得,所以也沒有一篇不刊心刻骨,博大精深,只要你肯埋著頭,咬著牙,在巖石里邊尋求金子,在海洋絕底討索珍珠。……在病中拚著三通夜的心血,制造出這樣一篇讓人看了頭痛眼花的東西出來,可真傻了!聰明人誰犯得上挨這種罵!但是我以為在這文藝批評界正患著血虛癥的時候,我們正多要幾個傻人出來賜給我們一點調補劑才好。調補劑不一定象山珍海味那樣適味可口,但是他于我們有益。”
“作者這篇文章有兩層主要的意思:(一)懷疑學術界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二)診斷文藝界的賣弄風騷專尚情操,言之無物的險癥。他的結論是歷史與詩應該攜手;歷史身上要注射些感情的血液進去,否則歷史家便是發墓的偷兒,歷史便是出土的僵尸;至于詩這東西,不當專門以油頭粉面,嬌聲媚態去逢迎人,他應該有點骨格,這骨格便是人類生活的經驗,便是作者所謂‘境遇,這第二個意思也便和阿諾德的定義:‘詩是生活的批評正相配合。”
“……假如你因為那詰屈聱牙的文字,望難生畏,以致失掉了石心的金子,海底的珍珠,那我可只好告訴你一句話:‘你活該!”
詰屈聱牙,博大精深,石心的金子,海底的珍珠,鄧先生《藝術家的難關》全部文章都當得起這評語。
從和柏拉圖辯難開始,鄧先生闡述了自然能吐露宇宙的真消息,藝術也能吐露宇宙的真底蘊的美學理論。自然中的現象,最是變動不居的東西。藝術若只得到現象的真實就不再向前進時,柏拉圖是要驅逐它出境的。藝術家被人事的情理層層束縛,縱然象元朝大畫家倪云林也概莫能免。倪云林雖覺人類腳跡足污大地靈秀,但他也舍不了篁里茅亭,為棲息意志之所,似乎美的感得,處處總要人事上的意趣來湊合。人事的情理,抽象并且具有普遍性的知識,實用化的本能,都構成一切藝術的共同的敵陣,藝術家必須沖過這難關。
《詩與歷史》,除了聞一多先生所指出的主旨以外,其中論到不同種類藝術的特點,也特別精彩。詩若流入音樂和繪畫的境界,也就與歷史脫離關系,只剩下一個空格式了。詩若只是講究聲調,終超不過音樂;若只是講究用宇,也絕對比不上繪畫。詩的言詞用來和聲音顏色相抗衡,總是吃力不討好。所以用文字描寫的情景,結果必然堆砌得厲害;漢賦便是一個明證。詩既以言詞為工具,它所及的遠處,應不止于情景的描寫,古跡的歌詠,它應使自然的玄秘,人生的究竟,都借此可以貫輸到人的情智里面去,使吾人能領會到知識之外還有知識,有限之內包含無限。
雕刻家的材料,全在人的身體上。
《中國繪畫之派別及其變遷》,是一篇中國繪畫史的綱要。在歐洲,直到十八世紀才看見風景畫在英法兩國出世,而中國山水畫在唐代已大興(七世紀至十世紀)。驗之歷史風景畫之起,是在人物畫之后;這確實使人驚嘆中國繪畫發達之早。自漢代到晉代,表現人物情態的人物畫,全仗著線條的鉤勒。晉代顧愷之的人物畫,可以見出線條表現的力量之大。人物畫在唐代為極盛時期。后來線條附麗于顏色以生存,以致變成線條鉤畫的實習,忘去所表現的是人物動作的情態,人物畫就絕跡了。古人說得好:“佛道人物,士女牛馬,近不及古;山水林石,花竹禽魚,古不及近。”證之中國繪畫發展的歷史,大略如此。
山水畫六朝已見端倪,至唐大興,宋代極盛。中國畫特別是山水畫,描寫的是詩人的胸襟,不是自然的直接模仿。畫家必須先對自然景物的變化,涵味要深,使胸中包羅萬有;同時也必須對繪畫諸法練習經久,知所以運用筆墨骨法,使所繪的物態生動而有氣韻。所謂揮灑自如,筆起云煙,非胸中涵泳嫻熟,用筆如意,何克臻此!所以山水畫家最重要的條件,就是胸襟和筆法。具備這兩個條件,才可以語創造。猶之乎人物畫變成線條的鉤畫,忘記所表現的是動作的情態,于是人物畫絕;山水畫變成皴擦的堆砌,而失去氣韻生動,于是山水畫無足觀。此外還論及中國山水畫和西洋風景畫(LandscapePainting)在畫家和藝術兩方面的根本不同之點。西洋風景畫畫家,一切全憑自然,顏色、遠近,都當作繪畫的要素,除此以外胸中一無所有。可以說畫家本人沒有什么內在的東西要表現。中國畫家則不然,須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縱目曠觀。所謂縱目曠觀,只是動目不動手。中國畫家,中國畫論無不以探求陰晦晴明之理為主。至于自然景物的顏色、遠近并不是山水畫的要素。顏色在景物中沒有多大意義,因為顏色的變化,在自然中全賴光之明晦以為斷。所以山水畫只講究用墨。墨色濃淡,盡夠表現光的變化了。中國畫家要縱目曠觀,成竹在胸,動手作畫時,全在骨法用筆的本領了。如果用顏色、透視等法來批評中國山水畫,卻是張冠李戴。
從藝術上說,西洋風景畫是顏色涂抹,而且可以反復涂改,一畫之成,往往經年累月。中國山水畫,必須一氣呵成,否則談不上氣韻生動。畫幅之上可以皴染,不能涂抹,必得筆筆是筆,才可以下筆。這正是所謂“意在筆先”,“下筆如有神”。
《對于北京音樂界的請求》一文對音樂的性質和功用說得那樣透辟,實在是非有對音樂的深刻理解不能辦到。音樂成于流動的聲音,也可以說這聲音形成流動的音樂宇宙。生命本身就是流動的,同音樂一樣的流動。人們一聽到音樂,血液情緒俱為之顫動,藝術之能和生命打成一片的無過于音樂了。音樂是生命本體的副本,生命對于音樂如對鏡看自家的顏色。大音樂家的音樂,無不從生命中來。音樂給人的安慰有如久別后初投入母懷的安慰,反本歸原的感人人的根和底。人們性情上的贅瘤得以化除;音樂有洗刷排泄與激揚砥礪的能力。因此作者得出結論說:我們社會需要你們藝術家,你們藝術家也需要我們社會。
為北京藝術大會而作的《民眾的藝術》,說明作者二十年代的見解就有不少合理的成分。從藝術的源頭看,藝術自始就是和生命分不開的,藝術和民眾不能說成兩回事。初民帶著由劇烈性的音樂所激起的同樣的熱情來參加群眾的跳舞;這中間若除去群眾,即無所謂舞蹈和音樂了。歐洲北部和英國有些初民的遺跡是用極大的石頭堆起來的,這種建筑,根本非群眾莫辦。再如故宮博物院以及院中收藏的商周鼎彝等等,那一件藝術品不是民眾創造的?歷史盡管為功臣名將的名字填滿了,宮殿華屋盡管只是帝王闊人居住的,那一點又不是民眾的心血鑄成的?藝術根本就是民眾;民眾若離了藝術,還有什么存在的價值可以使人覺得出來的呢?難道一個人只是吃飯睡覺,就可以算是存在嗎?作者堅持這樣的觀點:民眾的藝術,必得是民眾自己創造的,給民眾自己受用才成。這本書雖然出版在二十年代,可是書中有的論點今天仍然是新鮮的。我希望今天研究美學的同志注意到這一已經遺忘的舊著。
(《藝術家的難關》,鄧以蟄著,北京古城書社一九二八年二月第一版)
①原載一九二六年四月八日晨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