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鈞
在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有dasEi—gentum一詞。在中譯本里,譯名很不統一,有時被譯作“所有制”(一般解釋為“生產資料歸誰所有的制度”),有時被譯作“財產”和“財產所有權”。例如在《馬恩選集》四卷本第四卷第111頁的一段文字里,這三種中譯名同時出現,而德文就是一個名詞。
由于這個德文詞的譯名不統一,因此,由它派生出來的另一些名詞的譯名也不統一。
如:DasPrivateigentum,有時譯作“私有制”,有時譯作“私有財產”。如在《共產黨宣言》第二節“無產者和共產黨人”里,有這樣一句話:“這種私有制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私有財產對十分之九的成員來說已經不存在”,其中的“私有制”和“私有財產”的原文就是一個詞。
DasEigentumsverh
眾所周知,馬克思和恩格斯使用概念不僅嚴格,而且注重科學性。若把不同著作或同一著作里,甚至同一著作同一句段里的同一德文名詞,譯作含義不同的兩、三個概念,恐怕是不符合恩格斯主張的一個原則:譯文應“能給讀者提供原著概念”。
所以,“所有制”這個譯名,似有考證一下的必要。
在俄語里,“財產”、“資產”是имущество一詞;而一般譯作“所有制”的,是coбствeнность。據《簡明哲學辭典》解釋,這個詞的含義是“對財產的占有,社會上財產關系的表現”。看來這個詞并無“制度”的含義,因此,譯作“所有制”,即“生產資料歸誰所有的制度”恐怕是不妥切的。我猜想俄譯本很可能混用上述兩個名詞去譯德文詞dasEigentum,而這也就是中譯本里“所有制”與“財產”二字混用的由來。
在賽·穆爾譯、恩格斯親自校訂的《共產黨宣言》英譯本里,dasEigentum譯作theproperty。這個詞作“所有物”,“財產”,“資產”和“所有權”,“財產權”解,肯定沒有“所有制”的意義。
在我所見到的德語辭書中,dasEigentum都作“所有權”解,即某人對某物所擁有的包括完全的使用與支配權在內的法律上的主權。有些詞典添上“屬某人所有的東西”,即“所有物”之義。但絕對沒有“所有制”,即“財產所有權的制度”或“生產資料歸誰所有的制度”之義。
綜上所述,在馬恩著作中,根本就不存在“所有制”,即一般解釋為“生產資料歸誰所有的制度”這樣一個概念,而只有“所有權”這樣一個概念。因此,也沒有“私有制”,即“生產資料私人所有的制度”而只有“私有權”這個概念;沒有“所有制關系”而只有“所有權關系”這個概念,并且如馬克思所解釋的,它“只是生產關系的法律用語”,即“生產關系”在另一范疇的同義詞。
如果把“所有權”譯作“所有制”,不僅會引起讀者對原著的誤解,而且會造成理論上的混亂。譬如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其中的“私有權”被譯作“私有制”,這就勢必會使讀者誤以為先有制度(私有制或生產資料歸私人所有的制度),后有階級,再有國家,國家成了制度的產物,而不是財富的差別(在此書中,恩格斯顯然把“所有權”同“財富”〔Reichtum〕和“錢財”、“財產”〔Verm
這里附帶談一個與取消私有權有關的問題,即資產階級提出的“人權”問題。在《共產黨宣言》第二節里,有如下一段:
“你們說……從個人財產不再能變為資產階級財產的時候起,個性就被消滅了。
“由此可見,你們是承認,你們所理解的個性,不外是資產者,資產階級私有者。這樣的個性確實應當被消滅。”
文內三個“個性”,德文是dasPerson,英文是theperson,應為“個人”。
共產主義要“消滅個人”?!豈不讓人聽了毛骨悚然?然而,這正是一個半世紀前資產階級對共產主義的“最陳腐庸俗的責難”。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批判無政府主義最早的思想家之一、青年黑格爾分子施蒂納時,就揭露他對共產主義的誹謗無非是拙劣地重復這種“陳腐庸俗的見解”,并指出,這種見解在當時的代表人物之一,便是法國庸俗經濟學家、感覺論哲學家德斯杜特·德·特拉西及其著作《論意志》。這位伯爵證明,私有權的天然基礎,就是自然賦予個人對自身的占有,從而把私有權同個人等同起來。因此,廢除私有權,剝奪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可能性,也就等于剝奪了資本家作為個人的存在的可能性。馬克思、恩格斯指出,這些都是“已成為傳統的對共產主義的反駁”,并說,“如果因此資產者把作為資產者的自身和作為個人的自身等同起來,那末,至少是不能否認資產者的直言無諱和厚顏無恥。在資產者看來,這確實是如此:只有當他是資產者時才認為自己是個人。”這就是資產階級所要的“人權”。
至于“這樣的個人確實應當被消滅”,當然不是指肉體上的消滅。“消滅”的德文字是aufheben,作為哲學用語,通譯作“奧伏赫變”或“揚棄”,它既有“取消掉”、“使結束”又有“保持”、“保存”之義,即包含著取和消的兩相反義。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揚棄“作為資產者的自身”,保留其“作為個人的自身”,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講,就是把資產者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由此可見,資產階級提出“人權”問題由來已久,其宗旨是反對取消私有權,反對共產主義。而《共產黨宣言》是對此問題最早的公開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