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修養漫話(一)

徐特立

對待困難的態度

任何事物，要前進，要發展，就會碰到艱苦困難。我們的祖先，從原始人類開始，在由猿進化到人的過程中，就是克服了許多艱苦困難的。以后各個社會的發展，也都少不了向各種困難作斗爭。無產階級赤手空拳鬧革命，干的是開天辟地的大事，一切都要從無到有，這條道路，更不可能是平坦無阻、一帆風順的，要經歷更多更大的困難和艱險。而且舊的困難克服了，新的困難又要出現，我們建設共產主義的目標是遠大的，困難也是無限的。每一個共產黨員，每一個革命者，都要有這樣的認識，這樣的決心，這樣的思想準備。

對待困難，無產階級具有完全正確的態度。一是沒有幻想，二是具體分析，三是肯付出代價。我們知道從來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更不靠帝國主義。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告我們自己。長征的道路是艱苦的，但是我們自己去走，披荊斬棘，沒有路也走出一條道路來。靠我們自己，當然也不是亂干一氣。我們善于對艱苦困難作具體分析，在斗爭中有膽有識，膽大心細，既不謹小慎微，也不膽大妄為，知己知彼，踏實苦干，因而能夠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為了克服艱苦困難，我們肯于付出代價。不想付代價，只想圖收獲，是懶漢思想。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要收獲得好，必須耕耘得好，這是古今中外的常理。真正的勝利者都走過了一段艱苦奮斗的道路，付出了代價，作出了犧牲，知道勝利來之不易；只有那種“暴發戶”，才不懂得艱苦奮斗的滋味，才容易被勝利沖昏頭腦。

有困難，就克服困難；沒有條件，自己去創造。這是革命作風。我們處在困難的環境下，更需要更多的創造。而且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才能創造出更多的東西。過去在江西的時候，在那些困難的日子里，我們曾經創造了許多東西，解決了許多的問題。我們的同志曾用土產的原料造成一種毛邊紙，以代替蠟紙，在質量上也相當好，更經用耐印，而且價錢便宜。那時江西的米賣到三十多元一石，而油則值十元錢一擔，于是在缺米而油多的情況下，我們曾計算了淀粉和油發生卡路里的作用后，便知道了可以用多吃油來解決我們的糧食問題。我們現在要提倡遇到困難就主動到處找出路，到處找新辦法的精神。我們提倡或多或少的哪怕是微小的創造。不要忽視那些看來似乎不值錢的東西。以前在延安我們的報紙上登載過利用馬蘭草造紙的消息。這件事以科學眼光看來并不稀奇，馬蘭草與桑皮稻草都是有較強韌性纖維的植物，這算不得什么發明。為什么值得我們稱贊呢？就是因為它是在邊區那樣條件下創造了新的東西，突破了舊的造紙材料的傳統。創造必須根據人類歷史的經驗，同時又要和當前的條件結合起來，才算創造。一切否定過去和忽視當前條件的做法，都是空談創造。

革命者的智和勇

凡做事，必先認清是“為誰服務”。要這樣，才有路數，才有目標。看定方向，向上者前進，向下者后退。

凡說話或寫作，必戒無的放矢。無的放矢是沒有責任心，是盲目，是瞎干。因為無目的就只能瞎干。要弄清是“為什么”，即為誰服務；“做什么”，為誰服什么務；“怎樣做”，用什么方法去做。一切行動必須有以上三點，才不是無的放矢。

革命是一種行動。凡有行動，必先對此行動有認識，如不認識，就是盲目的，必致失敗。你在中國搞革命，如不對中國革命的對象、革命的任務、革命的動力、革命的前途等等，有透徹的認識，絕不可能領導革命取得勝利。你做一件工作，如不對工作的對象、任務、目的和周圍環境等等，有透徹的認識，同樣也絕不能把工作做好。如認識不清，則可先作試驗，不可猛動，致遭失敗。只有認識透徹了，才能產生出正確的路線、策略、方法。這就是革命者的智。

智——知識；勇——威武不屈。英勇與知識配合，為“智勇雙全”。革命者不獨要有智，還要培養勇敢與氣節，及堅決持久、百折不撓的精神。有了這種精神，才有革命的堅定性，否則就會在困難和挫折面前發生動搖。但英勇氣概，不能亂用，要用得有價值，不屈服，不投降，不盲目，不蠻干。

共產黨員應成為革命職業家，不如此不能作黨員，也談不到革命，如何能干流血的工作！如僅同情革命，雖有贊助的熱情，卻無堅強的意志，也是不能革命的。動搖分子遇到險惡環境多變節，遇到好環境也變節。因為他經不起威脅與利誘。

革命者應該什么都知，什么都能，什么都學，什么事都干，什么人都交，什么生活都過得下去。但如果沒有自己的毅力、志愿，忘記了自己的政治立場，學問無中心思想，無最后目的，無專門技能，廣交而無基本的群眾，無得力干部，元崇拜的革命導師，肯干而無策略路線，無工作方法，只憑主觀經驗而無原則，不了解情況，那末前面的一切都成無效了。

不怕失敗

革命的失敗是重要的，失敗的價值有時比勝利更可寶貴。但不可至死不悟，如不接受教訓，連續失敗不已，亦必趨于滅亡。要在勝利與失敗中求得前進。勝利過分，每每沖昏頭腦。沖昏頭腦，是失敗之母。失敗后可打去驕狂妄誕，再經過冷靜思考，吸取經驗教訓，即可能大踏步前進。所以我們要盡可能求其少犯錯誤，但不要怕犯錯誤。怕犯錯誤就不敢動手舉步，就不會有進步。

做錯了，應糾正。不能因革命行為有錯或過分，就停止革命。例如，農民受了幾千年的壓迫，一旦翻身，難免引起他的報復性。他們在大革命時對于地主亂打、亂殺，不許穿衣等等過分舉動，這都是革命隊伍內的缺點。這與農民起來推翻幾千年封建地主的統治，樹立起革命的旗幟比起來，是很次要的了。而且經過教育，農民的缺點就會糾正，使革命更好地前進。

不少同志革命熱情很高，在工作中或有偏差，或有錯誤，但思想仍是革命的。這是要看清的。如果是向敵人投降，或是悔過自首，其行為就是反動的，就是根本方向的錯誤了。

人的進步有波浪。一個人犯了錯誤，只要愿意改正，經過總結經驗，又會前進，這就是進步中的波浪。浪子是壞東西，但能夠回頭是好的，所以說，“浪子回頭金不換”。

實事求是不自以為是

毛主席提倡的作風是“不自以為是”與“實事求是”。這兩句話，必須配合使用。如果僅是“不自以為是”，就象過去的釋迦如來的禪宗的“無我就是虛心”，結果就成了不負責任，柔弱無能。所以單只“不自以為是”，如調和派，不負責任，好好先生，自己沒有正確和堅定的主張，這是不能成事的，結果必歸于失敗。反之，如果“自以為是”，就不能吸收別人有益的東西，就會妄自尊大，孤陋寡聞，在學術上必定狹隘，在政治上必定孤立。

自以為是，是思想生命的一種病態。生命是不斷的新陳代謝。自以為是者，他保守自己舊有的東西，不加以自我批評。結果舊的東西不排泄，就無法吸收新的東西，思想的生命就要斷絕。如果他是一個老頭子，他將就木焉，危害社會還不大；而年輕的人，前途遠大，如果盲目自信，目中無人，不獨危害自己，同時更會危害社會。少年得志，成功者少。古代的狀元，有學問者不多，就因為他們自以為狀元了。“驕兵必敗”。做人也是一樣，自以為是，一切完事。我們也要進行思想解放，從自以為是的思想中解放出來。

克服“自以為是”的辦法，是到群眾中去向群眾學習，到實際中去向實際學習。重在調查，并須配合研究。調查要有全面性，要具體，不可抽象，不可簡單或片面。要既注意正面，同時也注意反面。既要向進步的人學習，并可向我們的敵人學習（兵法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學習要注意到細密處，不是粗枝大葉的。這樣才可以逐步地學習、摸索，找到客觀規律，做到“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一語說起來十分簡單，做起來難于登天。尤其是有學問的知識分子，賣學問，賣知識，常常不問市場情況，一切從主觀出發，不易接受批評，又缺乏反省（即缺乏自我批評），以學風中毛主席所指出的話來概括，就是“自以為是”。這種人尤需痛下決心，放下架子，到群眾中、到實際中去經受鍛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