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一大”的主要問題

沈德純 田海燕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四十周年紀念日的前夕，我們訪問了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代表——董必武同志。

董老今年七十六歲，出生在中法戰爭之次年（1886），在中國共產黨成立時已是三十六歲的中年人了。這期間，國際國內都經歷過重大的變化（辛亥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戰、俄國革命和蘇聯的建國）；那時代正是列寧所說的資本主義發展到帝國主義的時代。各帝國主義者爭先掠奪中國，也聯合起來壓迫中國進行掠奪。它們運用軍事、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力量，威迫利誘當時的清朝和北洋軍閥，一同破壞和鎮壓中國人民革命運動，使中國停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它們勾結封建統治者割據地盤，互爭雄長，大打內戰，使全國人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董老在成年后和其它先進的中國知識分子一樣，不滿意當時的情況。本著救國救民志愿而不斷追求真理，參加了歷次革命斗爭。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時，他正在鄂西一支護法軍隊中工作，這些革命運動，都因沒有堅強的革命階級領導和明確的戰略策略與依靠群眾等而失敗了。

1919年春，董老才從川鄂交界的山區中走出來到了上海。當時，新文化運動上海也是中心，更蓬蓬勃勃地發展起來，新交化運動的旗幟是科學與民主和封建主義展開激烈斗爭。隨著五四運動的興起，新文化運動與廣大愛國人民的反帝國主義運動聯系起來了。董老在上海參加了這個偉大的運動。

五四運動使先進知識分子們認識了工人階級和廣大群眾的革命力量，也認識了俄國十月革命的道路是中國革命應該走的道路。董老便在那個時候接觸到馬克思主義，初步研究俄國革命的經驗。1920年在武漢，他與張梅先、陳潭秋等組織了共產主義小組。1921年7月作為湖北代表，他與陳潭秋同志參加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從此，他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歷史中，忠誠、老實地作著黨所分配的工作。

我們去訪問時，董老懷著緬懷往昔、教育來茲的心情，滿臉笑容地說：

“同志們關心‘一大這是好現象，雖然‘一大本身，沒有留下什么文字材料，但找人回憶，也是一個好的辦法。”

董老還說，“回憶因為各人觀察事物的角度不同，距直接獲得印象的時間又有相當間隔，所以把幾個人各自回憶參照著看，就有同有異。”他希望人們在搜集“一大”材料時，不必繁瑣地注意嘉興南湖開會的船型和某人講什么話，講話是什么姿態那些細節，應特別注意“一大”的主要問題。

什么是“一大”的主要問題呢？在談話中董老常常插進爽朗的笑聲，他說：

“首先，我們中國共產黨很幸運，毛主席不僅是黨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成員，并當選為當時中央委員會的委員。在黨中央以他為首后，他領導黨把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普遍真理與中國的革命實踐相結合，制定了我們黨在各個革命階段的總路線。黨的政治路線，組織路線，都是按照毛主席的思想制定的。這就奠定了我黨是一個真正馬克思列寧主義政黨的基礎。毛主席領導黨和中國人民一道革命，取得了我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的勝利，這是最寶貴的一點，也是我們黨最值得驕傲的一點。”

董老回憶“一大”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大會提出過“反對帝國主義”，“反對軍閥”的政治綱領，這個綱領是在宣言一類的文件中表達出來的。

董老記得曾經參加過起草這類文件的工作，所以還隱約想得起這個綱領的內容。“一大”文件以后就遺失了。“一大”通過的綱領，雖無文字可征，但到了“二大”時，黨對于“反對帝國主義”、“反對軍閥”，就有較為完整理論的闡發。

“一大”通過的綱領，特別是第一點“反對帝國主義”，現在看起來已經是平淡無奇，但如果回顧一下四十年前當時中國的論壇、當時的政治思想界和各政治黨派的主張，就會知道這是中國革命運動中的了不起的一樁大事。當時，任何政黨、政派都沒有提出過這樣的徹底革命的綱領。政論家也很少把反對帝國主義和中國革命聯系起來。

為什么“一大”能夠提出反對帝國主義的綱領呢？董老做了詳細的分析。他說：

“第一，近百多年來，中國人民的覺醒和列強欺侮中國是不可分的，中國人民有著反抗外人侵略的愛國傳統，鴉片戰爭，英法聯軍入侵，中法戰爭，甲午戰爭，各省教案和義和團運動，這些事情都教育了中國人民，激起了對帝國主義的仇恨。到有工人階級積極參加的‘五四運動，就形成了鮮明有力的‘反對帝國主義的愛國運動，并且開始了劃時代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先進知識分子們，決心依靠工人階級進行革命，組織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政黨，難道還不能把愛國人民和先進工人階級的傳統，反對帝國主義的意議，在政綱中表達出來嗎？

“第二，中國共產黨的發起人中，如李大釗、毛渾東等同志，在建黨之前幾年的言論中，已經有了反對帝國主義的思想萌芽。李大釗同志在1918年10月15日的《庶民的勝利》文中，曾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目的，是‘資本家的政府想靠著大戰把國家界限打破、拿自己的國家做中心、建一世界的大帝國、成一個經濟組織、為自己國內資本家—階級謀利益。1919年5月18日的《秘密外交與強盜世界》文中，他指出‘不止奪取山東的（指日本）是我們的仇敵，這強盜世界中的一切強盜團體、秘密外交這一類的一切強盜行為，都是我們的仇敵，主張用‘民族自決、世界改造的精神，把這強盜世界推翻。毛澤東同志在1919年7月的《民眾大聯合》文中，強調群眾革命力量聯合起來，就能充分打倒帝國主義和軍閥官僚等反革命勢力。在1920年9月的《湖南建設問題的根本問題》文中，也提出‘推翻帝國主義，不許再來作祟。這都說明在‘一大之前，我們一些同志，已有比較明確的反對帝國主義的思想基礎。‘一大所通過的政綱中，自然會把這些正確代表人民革命的意見確定下來。

“第三，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是在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注一）之后召開的。列寧在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的報告中，分析了和指斥了帝國主義。大會通過加入共產國際的條件第八條中，規定凡有殖民地國家的黨，必須反對本國的帝國主義。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的在民族和殖民地問題的提綱中，指出‘整個世界，已分成了巨大數量的被壓迫民族和極少數量的擁有巨量財富和龐大軍事力量的壓迫民族，這些壓迫民族都是帝國主義。中共‘一大有共嚴國際代表參加，中共是共產國際一個支部，它把共產國際反對帝國主義的意旨列入政綱，

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第四，瞿秋白同志在1938年9月寫的《“打倒帝國主義”的古典》（注二）一文，說：‘“打倒帝國主義”的口號曾經通行過幾年……最初，大概是1921年，有一個“過激派”的雜志上提出了這個口號。秋白同志大約是用假名在非黨刊物上寫的稿子，文中所說的‘過激派，就是指的中國共產黨。他所說的雜志，不知是否指的《新青年》或《共產黨月刊》？在1921年中共成立后，黨曾經以《新青年》為機關報，在其第九卷中有反對帝國主義的論點。這也證明‘反對帝國主義，是在中共第二次代表大會之前已成為中共的政治口號，我認為這個口號在‘一大會上定為政綱，是合理的，很可能的。”

董老雖然舉了上面四點理由證實他的回憶，但仍非常虛心地說：

“大家費點力，去找一下‘帝國主義這個名詞什么時候出現于中國論壇？那些用‘帝國主義這個名詞的人，對帝國主義的認識，是否和我黨的了解相同呢？

“四十年前，列寧名著《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還沒有傳到中國來，他在這本名著的引言中說：‘在最近的十五年或二十年里，特別是西美戰爭（1898年）和英布戰爭（1899—1902年）之后，新舊兩大陸出版的政治和經濟著作中，用“帝國主義”這個概念來說明我們這個時代的，是愈來愈多了。列寧在1916年春季寫成《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次年四月在彼得格勒出版，其法文版與德文版則印行于1920年7月之后。

“四十年前，如果我國論壇上有人用過‘帝國主義這個名詞，那也和列寧所說的‘新舊兩大陸出版的政治和經濟著作中，用“帝國主義”這個概念一樣，不是象列寧所著《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那樣從根本性質加以分析，指出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最高級段，論斷其必然死亡。他們不能根本反對帝國主義，更不能把反對帝國主義和中國革命聯系起來，他們中間有許多人是根本反對革命的。這也說明中國共產黨一誕生就把反對帝國主義作為政綱，是怎樣地難能可貴了。”

歷史證明：只有忠實于中國人民，世界人民和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中國共產黨，才敢于在其誕生之日，就堅決提出反帝綱領，發展成為在戰略上藐視帝國主義不過是只紙老虎，而在戰術上重視它，擊潰它，一直高舉這面鮮明大旗，取得一系列的勝利，并且將同世界上一切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的人民一起，絞死帝國主義。

董老在談話結束時提到目前形勢，他說：“目前形勢很好，和四十年前大不相同。四十年前我國剛開始鬧新民主主義革命，現在我們在完成了新民主主義革命之后，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社會主義的社會制度已經在我國根深蒂固地建立起來了，現在全國人民正在黨的領導下高舉三面紅旗前進，雖然在前進中遇到一些困難，但困難是可以克服的，總的形勢是好的。國際形勢也和四十年前根本不同。四十年前，只有蘇聯突破了帝國主義的包圍，成立社會主義國家。新成立的國家力量很弱，沒有別的國家援助，蘇共領導蘇聯人民建立社會主義社會。經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帝國主義本身削弱了，蘇聯國家變強了，在科學技術方面已超過了世界上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正在建設共產主義社會。不僅這樣，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東歐和亞洲，共出現了十個新的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和這些國家一起，已形成一個獨立的世界經濟體系，而和資本主義的世界經濟體系相對立，特別明顯的是和帝國主義世界相對立。社會主義世界蒸蒸日上，帝國主義世界正在走下坡路。帝國主義稱霸世界、為所欲為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了，加以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的民族獨立、反殖民主義運動，如雨后春筍一般。這些運動，都沖擊和削弱了帝國主義。社會主義國家和民族獨立國家與帝國主義國內多數人民都愿意過和平生活。可笑美帝國主義還想維持舊日的威風，擴軍備戰與廣大愛好和平的人民為敵。沿著社會主義國家到處組織軍事聯盟，布置導彈基地，充當國際憲兵，鎮壓各國人民的革命運動，壓迫它本國人民。它的這些瘋狂行為，正如毛主席所說：是把許多根絞索套在它自己的脖子上，它終于將被這些絞索絞死。”

1961．6．28．記于北京。

（一）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是在1920年7月開的。

（二）見瞿秋白文集第一卷4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