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投親

史孝君

這是去年發生的一件令人難忘的事。

我坐在開往北京去的火車上，心中異常高興。因為這列車將帶著我去看我的愛人，更重要的是，我這個沒去過大城市的農村姑娘，將要第一次看見祖國的首都——北京。我是多么激動啊！我想象著天安門壯麗的景象，恨不能馬上就到。可是我還必須在天津下車，把我給表姑捎的東西送去。

深夜兩點鐘，我隨著人流，出了天津站。刺骨的冷風迎面吹來，天空還飄起了雪花。這深更半夜，汽車、電車都停了，人地生疏，叫我到哪兒去找表姑呢？我只好跟著別人到三輪車站去，按著表姑信上的地址，請三輪車工人把我拉到“河北區興業大街公益里9號”。

在一條偏僻、狹窄、燈光暗淡的小街上，三輪車停住了。“同志，到了。”我抬頭看見胡同口的藍牌上有“公益胡同”四個白字。啊！真的到了。我提著包袱走進胡同，借街上微弱的燈光，用力地瞅著門牌，終于找到了“9號”。我挺高興地打開了門，一位老大爺出來問：“你找誰？”我急忙說：“周德元，他是我表姑夫。”“我們這兒沒有姓周的。”我很自信地接著說：“這兒不是興業大街公益里9號嗎？”他看了看我說：“同志，我們這兒是公益胡同，不是公益里。你走錯了。你找公益里要往東走，再往南拐……”老大爺說得很詳細，可是我還是茫然，根本搞不清楚哪是東，哪是西。

棉絮般的雪花在路燈下閃著白光，飄飄落下。在這靜寂的深夜里，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我心里更加惶惑不安起來了。這樣無目的地走，恐怕到天亮也找不到。于是我只得找了一個門洞坐下來。

“同志，你是干什么的？下雪天坐在這里？”一個青年男子走到我身旁，驚奇地盯著我。我又驚又喜地問：“同志，你知道興業大街公益里在哪兒？”接著，我又把第一次來天津，投親找錯門的情況完全告訴了他。他熱情地說：“我幫你找！”說著，向前兩步就拿起我的包袱。我使勁地往回奪。他說：“你沒戴手套，我給你提著吧！”最后，也許是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就把包袱還給我。他領著我穿過許多胡同。每到一個胡同口，他總是抬起腳后跟，仔細地瞅藍牌上的白字。可是，一條街找遍了，也沒找到“公益里”。他只好站住了，有點為難地說：“同志，公益里可能不在這條街上。這兒路燈此較稀少，不容易找到。是不是你先跟我回去，咱們明天再找吧！”我愕然了。在這深夜里，我怎敢跟一個陌生的男子去投宿呢？他是不是真的要幫助我這個年輕姑娘呢？我的心就要跳出來了！我后悔剛才不該把真情實話全告訴他。我強作鎮靜地說：“謝謝您，同志！您回去吧！明天我會找到的。”他看了看天說：“現在你到哪里去？”“我……”

他見我這躊躇不安的神情，就向我解釋說：“同志，你不要怕！我就在附近的跌工廠工作，剛值了晚班回來。我家里有愛人和兩個孩子，再往東走幾步就到我家了。”我聽路并不遠，就決定跟著他去，看情況再說。他又向我要包袱，我沒給。最后他把皮手套摘給我。我和他保持一丈左右的距離，慢慢地跟在他后面。不一會，他進入了一條小黑胡同。我下意識地停在胡同口，假裝細瞅小藍牌上“順德里”三個白字。他并沒有回頭，一直走進去。當我聽到開門聲時，才鼓足了勇氣走進去。一個燙發的女同志，一見我就親熱地把我的包袱接了過去，并把包袱上的雪給抖掉。顯然，這就是他的愛人。屋里還有兩個小孩躺在炕上，睡得正甜。我的心這才象一塊懸石落了地。

這位青年把我介紹給他的愛人說：“這位女同志是從農村來的，半夜下火車，又是第一次來，投親沒找到，天氣這么路，弄點吃的吧！”他愛人馬上去捅爐子，我趕緊阻攔她。她說：”不是光為你，他哪天下班回來也得吃點東西。”他們又忙著在外屋為我鋪了床鋪。這一晚，我躺在柔軟舒適的被窩里，心里激動得很久不能入睡。當我一覺醒來時，天已大亮了。我急忙起來，男同志已不見了。從她那兒，我了解到，這位男同志是天津河北區鋼鐵工廠的工人，名叫張永德，是個共產黨員。我們正在閑談，張同志匆匆地走進來，高興地說：“同志！我給你找著了，公益里9號，周德元，是嗎？一會兒我送你去。”

他把我送到了表姑家。我們分手的時候，我感動得眼淚直流，只說了一句：“同志，我永遠忘不了你！”他微笑著說：“不必客氣，咱們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