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
花鳥畫有沒有階級性?這是藝術界爭論很久的問題,也是有些青年很關心和有興趣的問題。有人認為,花鳥畫根本沒有階級性。這種意見完全錯誤,是容易反駁的。但是,有人提出另外一個論點,認為花鳥畫除了一部分有階級性外,另外一部分是沒有階級性的。他們的理由是,固然有一部分花鳥畫是作者有意識地流露其思想感情,但是有一部分花鳥畫僅僅是由于作者對自然美的觸動,覺得一只鳥、幾朵花很可愛,把它描繪下來,這些畫僅僅是再現了自然美,而所寄托的也僅僅是畫家對自然美的感受而未與階級意識發生聯系。這種論調是資產階級人性論在文藝上的表現之一,數十年前,資產階級買辦文人梁實秋就自問自答地說:“歌詠山水花草的美麗,可有階級的區別嗎?沒有。”今天,巴人同樣用這種修正主義的舊貨色來毒害青年,說什么“花香、鳥語,這是人所共同喜愛的”,是“人和人之間共同相通的東西”。我們不同意這種論調。我們認為,一切花鳥畫,和其他一切藝術作品一樣,無一例外,都是具有階級性的。
自然的花和鳥是沒有階級性的,但對自然美的欣賞,各人的角度就不同。同是秋天的紅葉,有人看了覺得很蕭索,有人看了則覺得“霜葉紅于二月花”,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心情。同是牡丹,林黛玉看了和農民看了,欣賞的心情也是不同的。花鳥畫既是藝術,畫家更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憑本能作畫,最起碼他得認為美才畫。美感是思維活動,進一步就要選擇、剪裁,這又是思維活動。自然界中千花千鳥,為什么有的畫家特別喜歡畫這些,而有些畫家卻特別喜歡畫那些?為什么即是同一對象,不同的畫家來畫,卻會出現不同效果,給我們不同的感受?為什么封建統治者把牡丹看作花之王,把荔枝看成果之先,而齊白石卻偏要為白菜打抱不平,發出“牡丹為花之王,荔枝為果之先,獨不論白菜為菜之王,何也?”的呼聲呢?這些千差萬別的現象,這些對美的不同感受,就其本質來說,是由不同的階級、不同的世界觀決定的。魯迅就指出過:“他(指美術家——引者)的創作,表面上是一張畫或一個雕象,其實是他的思想與人格的表現。”畫面上的意趣,正是作者思想感情的流露。古今畫家的體會也說明了這一點。元代畫家倪云林說:“余畫竹,聊寫胸中逸氣耳。”齊白石在解放以前也談過他作畫的目的是“自己憂憤之氣,能從筆端涌出矣!”中國有句俗語:“文如其人”,其實古人認為“詩畫本一體”,所以畫也如其人。為什么不同的人畫出不同的畫,道理就在這里。
有人喜歡隨便拿出一張花鳥畫來,讓你立刻回答出這是屬于什么階級的。的確,有不少花鳥畫的階級性確是不十分明顯,但卻無可爭辯地存在著,問題在于看你用什么方法分析。孤立地就畫論畫,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方法。我們只要歷史地、全面地、比較地看,一定可以看出任何花鳥畫的階級性來。所謂歷史地,就是聯系畫家所處的時代、環境,創作的時間、條件,以及作品在當時當地的社會功能;所謂全面地,就是要全面分析這個畫家的階級地位、世界觀、為誰服務;所謂比較地,就是要求與當時各種不同風格、意趣的畫,以及不同時代、不同階級同一題材的畫對比。只有這樣,才能準確地評價一件藝術作品,看出一幅畫的階級屬性。
那么,花鳥畫的階級性究竟表現在什么地方呢?我們以為,花鳥畫的階級性大致表現在四個方面:
(一)題材范圍:不同階級的人各有其生活范圍和不同的美感。宋徽宗趙佶和宋畫院畫家多是畫其宮禁中的名花異鳥,與勞動人民休戚相關的農作物等則一般是被排斥的。五代時的院外畫家徐熙是個“處士”,他畫的題材則主要是汀花野竹、水鳥淵魚、鳧雁鷺鶯、蒲藻蝦魚、叢艷折枝、園蔬藥苗之類。文人畫家主要畫竹、菊、梅、蘭等所謂高雅的題材,而認為“蓋魚蝦乃村野俗物,如照蝦畫則俗氣逼人,又焉能入大雅賞鑒哉?”而蝦卻是勞動人民出身的齊白石畫中的重要題材。
(二)寓意象征:這是中國花鳥畫常用的一種手法,文人畫和民間繪畫都表現得比較明顯,畫中形象往往是人格化的,有如文學中的寓言、神話。如牡丹象征富貴,畫菊有傲霜之感,松、鶴比喻長壽,以及現在的用鴿子象征和平等。民間年畫中的花鳥形象幾乎無一不是有象征意義的,如石榴象征多子,桃子表示長壽。而且常用諧音的手法,如畫魚畫蓮花,叫做“連(蓮)年有余(魚)”等。
(三)情調意趣:當我們看畫時,常常會感到一種情趣,這是作者思想感情在畫面上的自然流露而給我們的一種境界。我們看齊白石的畫常常感到有一種健康、向上的情調,而看清初畫家八大山人的畫則有一種蕭索、冷僻的意味。這是因為齊白石出身勞動人民,思想感情比較健康,八大山人出身于明朝貴族,明亡后對清朝有一種消極反抗和出世的思想。民間花鳥畫則完全給人另一種感受,情調十分健康、質樸,色彩強烈,構圖豐滿,富于裝飾性,給人以欣欣向榮、喜悅的感受。
(四)社會功能:為誰服務是最重要的關鍵。我們要歷史地看花鳥畫在當時的作用。院體花鳥畫是供皇帝、貴族享受和粉飾太平的,直播或間接起了維護封建統治地位的作用。民間花鳥畫主要是為勞動人民服務的,它雖然常常不自覺地起了宣傳封建道德觀念的作用,但也表達了被壓迫人民追求吉祥、幸福的愿望。
以上四點是花鳥畫的階級性表現的四個主要方面,這四方面也不能孤立地看,它們是有機地聯系在一起而體現在一幅畫面上的。至于如何具體地體現在畫面上,我們舉幾個畫家的作品為例,進行分析。
首先我們談談宋徽宗趙佶的畫。趙佶是中國歷史上重要的花鳥畫家,他組織了宣和畫院,大力提倡花鳥畫,繼承了唐、五代以來的優秀傳統,和其他畫院畫家一起,把中國的花鳥畫推進到了一個新的高峰。他的畫,作為遺產我們今天是要繼承的,但他的畫面上卻是明顯地有封建統治階級的烙印的。趙佶在北宋末作了二十五年皇帝,這是北宋王朝最黑暗的時代。趙佶窮極奢侈,宰相蔡京命朱勛等人到處搜尋奇花異鳥怪石,這就是有名的“花石綱”暴政,直接引起了方臘起義。在汴京城郊大興土木,起壽山艮岳,周圍十余里,亭臺樓閣,被搜刮來的珍禽異鳥、奇花怪石都聚集在這里。這就是趙佶花鳥畫所描寫的主要對象,在他的作品中很多是歌頌花石綱的。“五色鸚鵡圖”就是一個比較明顯的例子。
一面是人民大眾陷于水深火熱,一面是在御花園中欣賞嶺南搜尋來的珍禽異鳥;一面是人民餓死,一面是欣賞鳥兒“徘徊如飽稻梁心”。這樣的作品,如當時拿到人民中去,被花石綱暴政逼得頻于死亡線上的老百姓是決不會欣賞的。
另一部分是歌頌皇帝的統治地位的,“瑞鶴圖”就是一個例子。這幅畫描寫皇宮屋頂,天氣晴朗,祥云繚繞,二十只白鶴飛翔在上空,有的站在殿脊的鴟尾上,造成一種祥瑞的、似乎仙境般的意境。這幅畫是作者以浪漫主義手法處理的,包含著作者的理想。當時國內政治黑晴,民不聊生,外族入侵,農民起義,封建王朝搖搖欲墜。顯然,這幅畫是粉飾太平景象,模糊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設法穩定恐慌的封建統治集團的信心,企望封建統治永存,聊以自慰,自我歌頌的作品。
我們再看看于非an的畫。于非an是學過趙佶的畫法的,但由于他在解放以后思想的轉變,在畫面上的情調便顯然與趙佶不同。為了歌頌祖國,為了給勞動人民欣賞,他解放后的工筆花鳥畫比之以往畫家的作品顯得健康得多。他非常喜歡畫人民所喜愛的鴿子來歌頌和平。例如他的“瑞云群鴿”,畫面上蔚蘭色的天空,一群鴿子在彩云間翩翩飛舞。他題道:“祥輝瑞靄,照耀和平。”這幅畫和趙佶的“瑞鶴圖”是一個極其強烈的對比。
我們再看看齊白石的面。齊白石生在一個貧農家里,八歲時就在家牧牛砍柴,十一歲時學作木工,二十歲已成雕花名手。齊白石由于出身于勞動人民,生活圈子比以往畫家廣闊得多,因此取材范圍也就廣闊得多。農村的題材,魚、蟲、蝦、蟹,農作物,甚至農具,都成了齊白石畫中的重要內容。他懂得勞動人民的喜愛和感情,因此看了他的畫給人一種生氣勃勃、健康、清新的感受,和一般文人畫有極大的不同,有濃厚的生活氣息。他畫了一幅白菜,題道:“不獨老萍(齊白石)知此味,先人三代咬其根。”畫棉花曾題:“花開天下暖,花落天下寒。”畫南瓜曾題:“此瓜南人稱之曰南瓜,其味甘芳,豐年可作菜食,饑年可作米糧。春來勿忘下種,慎之!”多么淳樸的勞動人民的情感!
齊白石在舊社會里,處境十分痛苦,解放以后,得到了黨的重視和人民的愛戴,心情十分愉快,因此他的畫也就比以往更加健康,并常以此歌頌祖國以及和平生活。我們再看齊白石解放后畫的“百花與和平鴿”。畫面構圖飽滿,色彩燦爛無比。他用浪漫主義的手法把不同季節的藤蘿、玉蘭、梅花、牡丹集中到畫面上,幾只鴿子在花下走動,兩只喜鵲在樹上報喜、造成一種富麗堂皇、充滿喜悅的情調。試和已往的文人畫比一比,不是階級性很明顯么?
我們舉以上幾個例子,目的是為了說明花鳥畫的階級性,而不是對這些畫家的全面評價。一個人的世界觀、思想感情往往是很復雜的,因此表現在畫面上也不是單一的。
既然一切花鳥畫都具有階級性,那么不同階級的人為什么都能欣賞?對古代藝術作品,我們今天仍能接受和欣賞。其原因是很復雜的,我們認為最主要的有兩點:
第一,上層建筑有繼承性。列寧曾教導我們不要一概排斥舊的美,而是要讓舊的美作為新的美的起點。他說:“即使美是舊的,我們也必須保留它,拿它作為一個榜樣,緊緊地把握住它。為什么只是因為它是舊的就要蔑視真正的美,永遠拋棄它,不把它當作進一步發展的出發點?”毛主席更進一步地指出:“中國的長期封建社會中,創造了燦爛的古代文化。清理古代文化的發展過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是發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條件。”我國繪畫有悠久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傳統,積累了精湛的藝術技巧,這些都是我們寶貴的精神財富,花鳥畫當然也不例外。雖然在封建統治時期基本上是為統治階級所掌握并為他們服務的,但就其最深遠的根源來說,依然是勞動人民的創造。我們看古代的花鳥畫是作為民族遺產來批判地接受的。我們除了欣賞它們優美的藝術形式和比較真實地表現了花、鳥的自然美和某些健康的感情外,要仔細地剔除其糟粕,找出隱藏在畫中的一切自我歌頌、空虛、頹廢,自大、清高等封建統治階級的思想意識。我們要創造社會主義的新形式、新內容,但不能脫離民族固有的傳統。
第二,欣賞的角度不同。資產階級看齊白石的畫,不是單純看其筆墨趣味,就是欣賞畫面上流露的士大夫情趣,甚至只是為了裝點風雅。而我們卻是除了欣賞其藝術手法的高妙外,主要肯定其不失為勞動人民的健康、質樸的情感。所謂“都欣賞”,還是以階級的思想、階級的利益為基礎的。
為什么各階級對藝術的欣賞角度不同?這是由于藝術不同于科學理論,是通過形象給人以感染的,而欣賞藝術往往又是一個再創造的過程。特別是花鳥畫,作者的感情是曲折而隱晦地流露的,不同階級的觀眾是根據不同的經歷,世界觀、情感從不同的角度來接受、欣賞它的。同時必須肯定,作者流露在畫面上的思想感情,對觀眾會起一種潛移默化的作用。欣賞古代作品而為古人思想感情所俘虜的人并不是沒有的。這正說明,我們要用無產階級觀點,以正確的態度來對待古代的一切遺產。
爭論花鳥畫的階級性的目的,不僅在于爭奪無產階級在花鳥畫領域的陣地,捍衛無產階級的文藝理論,而且是對修正主義思想、對資產階級“人性論”的一個有力回擊,也是我們青年從而提高思想覺悟的一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