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
“從神童作家到右派分子”(八月二十七日,中國青年報的一篇報導),分析了青年作家劉紹棠的墮落為右派分子的經過,對于作家和青年作家,是有重大的教育意義的。
劉紹棠的思想根源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他在黨的培養下,得到了初步的成就;然而他就驕傲自滿起來,個人主義越來越滋長,終于發展為反黨,墮落為右派。劉紹棠的反黨經過,正和丁、陳反黨集團的主要成員丁路、馮雪峰、陳企霞等等,有其基本的類似之處。從資產階級個人主義這根源而發生的驕傲自滿,是相同的;由于驕傲自滿而發展到和黨對立,不肯接受黨組織和同志們的批評和忠告,也是相同的;資產階級主觀唯心主義的文藝思想,也是相同的。
所不同者,劉紹棠究竟還年青,從事于文學工作還不過五、六年,因而他的反黨言行還沒有發展到像丁、陳、馮等人那樣的駭人聽聞地惡劣。但是,如果不是在這次的反右派斗爭中,黨及時地對劉紹棠大喝一聲,嚴正地批判他,從而挽救他,那么,劉紹棠將來會墮落到怎樣的更丑惡的地步,那就誰也不敢設想了。我和劉紹棠沒有接觸,也不認識他,然而我讀了他的一些作品(最近的)和論文,以及最近他的被揭露出來的言論,(例如他說趙樹理是山西派,而他自己則是北京派,例如他看不起老舍先生),使我不禁忖量道:呀,這宛然是熟人的聲音呀,誰呀?哦,這宛然是丁玲、馮雪峰的聲音呵!我這樣“描寫”,并沒有把劉和丁、馮拉在一個集團的意思;我只是想說明:文藝界的右派分子的思想根源是相同的,他們的確有共同的語言,的確有對于我國文學(從方針政策到個別作家的評價)的不謀而合的一整套看法。
首先是對于“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瑟”的歪曲,右派分子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歪曲“講話”,其思想根源都是資產階級主觀唯心主義。在這里,沒有時間來分析和批判所有的右派分子的歪曲的言論,這里只就劉紹棠對于“講話”的謬論簡略地批判一下。劉紹棠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活”分破綱領性部分和策略性部分;他的所謂綱領性部分,指藝術的源泉,藝術與生活的區別等等,他認為這個綱領性部分對今天應有指導意義;他的所謂策略性部分,指普及、抗日等等,對于這,他認為今天已經過時了。(根據劉在市委宣德工作會議上的發言記錄)。姑且不說這個分法是十分荒謬的,單看他在他的所謂綱領性部分中沒有強調地提到立場問題和思想改造問題,就可以看出他的對于這兩個基本問題的態度了。劉紹棠的在其他場合的言論(包括他最近所寫的論文)以及他的對于文藝實踐的態度和主張,都使得我們不能不作出這樣的推論:劉紹棠認為他自已的立場是沒有問題的;為什么?因為他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而且,從他帶紅領巾的時候起,到他入黨,從他最初的文學習作,到他成為出了幾本書的相當有名的青年作家,都是在革命的環境中,特別是在黨的領導、教育、愛護、培養之下的。正因為他處的是這樣的順境,于是他就產生了自欺欺人的幻覺:在他身上,不發生思想改造問題。他卻沒有認識到:正因為他自童年起就處于順境,從沒經受過考驗,甚至于也沒有在“三反”、“五反”等五大運動中受到教育,因而思想改造問題在他身上應當說是分外迫切的。我們現在已經看到這樣的事實:即使在老根據地經過若干考驗的,本來就在黨的教育之下是大起來的個別作家,入城以后,卻漸漸蛻化變質,成為反黨的右派。劉紹棠當其成為作家之前,在勞動人民中間受到了好的影響,這一生活環境,成為他最初發表的幾篇小說的素材;這時的劉紹棠,雖然還不免幼稚,但還是純潔的。在他成為作家,而且定居于北京之后,舊社會的思想毒素,開始向他侵蝕;而正因為他一向處于順境,從沒受過考驗,他的抗毒力是薄弱的,而且也正因為他沒有經過思想改造,他那從他的小資嚴階級家庭環境帶來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恰好和浸潤他的舊社會思想毒素一拍即合,這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中了毒了,還以為這是自己更加“成熟”,更加“老練”了,還以為自已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而不知他的這些“獨立思考”是反黨的,反馬列主義的,正是和資產階級右派的從反黨、反人民、反馬列主義的資產階級立場所作的自稱的“獨立思考”是一樣的!這就是劉紹棠之所以會從小有名而驕傲自滿,而終于發展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程度。而也是劉紹棠寫了十來個比較好的短篇以后就寫不出好的東西之所以然。(關于這一點,下面還要談到)。
在他最近的幾篇論文中,劉紹棠的確也說到馬列主義世界觀的必要,也說到思想改造,也說到“深入生活”,等等。但這些話都是裝門面的,都是有口無心的;因為,他在說到具體問題時,例如他誣蔑我國最近十五年的文藝工作的成就不及前十五年,(他以一九四二年作為支點來劃分前后的),誣蔑蘇聯的文學也是前二十年勝于后二十年,誣蔑我國最近十五年的文學是圖解政策法令,沒有藝術價值,等等,他就完全忘掉了馬列主義世界觀指導作家認識社會、反映現實的重要性了。他認為:“在今天,最尖銳最突出的問題,是要求作家們努力探索和追求盡可能完美的藝術形式——亦即是藝術性,藝術感染力和藝術魅力。”他并且斷言:我們文藝界今天最主要的問題,不是思想性不高的問題,而是藝術性不
高(缺乏技巧)的問題。這是既把思想性和藝術性完全對立起來,而且問題的提法也是本末倒置的。我以為我們今天還存在著文藝落后于現實的現象,其主要原因應從作家們認識、熟悉生活的深度和廣度上去尋找,亦即是在作家的思想方法和生活經驗上去尋找,而不應該從作品技巧上去尋找。(當然,這不等于說,我們就不耍提高技巧了)。劉紹棠自己的創作經驗,就活生生地證明了這一點。當他經到假期,回故鄉和農民一塊下地的中學時代,他寫出了使人喜悅的富于生活的清新氣象的短篇小說如“青枝綠葉”“大青騾子”等篇。如果曾有人以輕面的口吻把劉紹棠的這些早期作品稱為“田園牧歌”,那是不妥當的;可是我們也應當而且必須指出:那時的劉紹棠的作品正因為是“田園牧歌”式的,所以給人清新之感,所以使我們在這個青年人的作品里看到了他個人的一種風格的萌芽,然而,也正因為只是“田園牧歌”式,而且即使是田園牧歌罷,也還缺乏那種耐人再三譏詠,再三咀嚼的思想的深度,因此,這位初露鋒芒的年青人(當時的劉紹棠),如果不提高他的思想水平,不用馬列主義武裝他的頭腦,不在生活經驗方面求深入,求廣傅,那么,他就很難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或者可以這樣地用一句喜歡玩弄詞藻的人愛說的話:他也許將永遠只能寫田園牧歌,而不能進而寫史詩,而且,恐怕那“田園牧歌”也將越來越淡而無味了。
事實怎樣呢?事實是劉紹棠自己在倒空了他童年時代的儲蓄以后,固然自己也感到無以為繼了。他作了主觀的努力。然而,初步的勝利沖昏了他的頭腦,助長了他的沒有克服掉的資產階級個人主義,他在作主觀努力時不聽從黨的指導、不接受同志們的忠告,不走正路,——就是說,不想法提高自己思想水平、加緊學習馬列主義,全心全意到群眾中去,到生活中去,這樣地來求得出路,而是相反,鉆到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學中去,希冀用技巧來掩飾他的思想的空虛;而尤其糟的,是他自以為思想沒有問題,而且好逞其所謂“獨立思考”,他把自已創作上停滯的原因歸咎于文學批評的一些教條主義的現象,甚至誣蔑黨的文藝領導是教條主義的,這樣,一方面日益滋長了反黨情緒,另一方面就在“大膽干預生活”幌子下,對于社會生活的陰暗面感到極大的興趣,于是乎就寫出了歪曲現實的“田野落霞”。看題目,“田野落霞”似乎比“大青騾子”飄飄然得多,好像更有劉紹棠所追求的“藝術性”,但是實質上這是劉紹棠在田野上祭起的一片烏云!這是違背了黨的文藝政策方針,違背了毛主席的教訓,而被資產階級文藝思想所俘獲、要從技巧上找出路的必然結果!
劉紹棠在他最近的文章中也常常提到深入生活的必要。但是,正像他也常常提到馬列主義世界觀的必要,思想改造的必要,作品的政治標準是第一等等一樣,好像他這些話只是說給人家聽的,并不對他自己的言論和實踐起的束。他在藝術實踐上,骨子里(最近的作品)是以藝術標準放在第一,而把政治標準完全忘掉,這是我在上文已經說過的了。那么,他在“深入生活”問題上的實際表現是怎樣的呢?據揭發出來的事實看,他是“另有一套”。他是突擊式的帶著一籃饅頭到農村去“走馬獵奇”的,(他還不是走馬“看花”,而是走馬“獵奇”,他獵的“奇”是什么呢,是專在光明的生活中找黑點,)當一籃饅頭吃完,“奇”獵夠了,他就躊躇滿志地回來,而且題為自己積累的材料足夠寫幾部長篇,甚至能寫出像“磨刀石農莊”那樣的作品了;而他的這樣的大計劃之所以不能實現,據說是因為教條主義“束縛”了他,甚至“壓迫”了他。這真是“拉屎不出嫌坑臭”的最無聊而且惡劣的自解嘲!我們要正告劉紹棠:照你這樣去體驗生活,至多只能寫出像“田野落霞”那樣的東西,而“田野落霞”是反現實的、反人民的有毒素的東西!
上面說過,在“普及”和“提高”的問題上,在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上,在前十五年和后十五年的文學成就的評價問題上,在所謂“寫真實”的問題上,等等,劉紹棠的看法是和文藝界右派分子一鼻孔出氣的。究竟是誰影響了誰呢?我著重要的,還不是誰影響了誰的問題。重要的是,他們的思想根源是相同的,即資產階級主觀唯心主義。正因為思想根源相同,所以財各種問題的看法就會那樣不謀而合了。
劉紹棠的思想蛻變的過程,是有典型的教育意義的。因為他是在順利的環境中、受黨的教育、愛護、培養而取得初步成就,然后又因驕傲自滿,不進行思想改造。終于反黨,墮落為右派。對于青年文學工作者,劉紹棠是一面鏡子,大家可以用來照照,看其中有沒有自己的影子或部分的影子。
劉紹棠最近作了檢討,表示“認罪、悔罪、贖罪”。這是好的。但重要的,還不在說,而在做。錯誤的思想根源,特別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和主觀唯心主義思想,要能認識到它的為害性,似乎也還不很難,尤其在劉紹棠那樣的受舊社會毒害還不很深的年青人;但是,要能真正從自己的頭腦中挖掉主觀唯心主義和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根,卻不是輕而易舉的。
這必須遵照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指示,從投入火熱的斗爭,深入生活的過程中,來逐漸地挖掉這個毒根!這對于劉紹棠說來,就是扔掉作家的架子,到群眾中去,真正地去工作,去生活,而不是道聽涂說,搜集所謂寫作材料;就是認真地學習馬列主義,參加火熱的斗爭,給自己以考驗、鍛煉,并從而改造自己的思想。我讀過劉紹棠的早期作品,它們曾經給我以相當好的印象;我覺得他有一定的才能,如果他真能實踐他在第一個小說集“青枝綠葉”的“后記”中的“諾言”,他本來是有廣闊光明的前途的。(附帶說一句,他在“山楂村的歌聲”寫的“后記”,就有點不對頭,因為他在這個“后記”中只強調了必須多寫,而沒有提到“長期地投身到火熱的斗爭生活中去,在堅苦的斗爭生活中錘煉自己。”這是小事,然而也可以看出他思想上的一點苗頭)。因而,我希望他在這次的反右派斗爭和對他的批判中,真能吸取教訓,洗心革面,在黨的教導和挽救下,開始新的生活和新的工作。
(九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