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哥倆

我和黃臻是一胎生下來的，長得一模一樣，小時媽媽給我們做衣服、添鞋襪出全是一色。可是我們的性情卻很不相同，黃臻性情沉靜，平時喜歡看書，我卻比較急躁，喜歡蹦蹦跳跳。

一九四九年，我們小學畢業后，就都留在家里跟著爸爸媽媽學習做農活，并且參加了村里剛剛建立的青年團。

一九五二年我們又都考取了初中，重新開始了學校生活。在初中的三年中，黃臻做過學生會的組織部長、副主席、主席等。而我只做過班里的學習小組長。但是，我是看不起黃臻的，我覺得他的學習成績不如我，沒有什么了不起，因此常常為一些小事和他吵架。其實，那時我是很想作個干部，領導領導大家，可是同學們不選我，對這事我總是想不通。

時間過得很快，三年的初中生活結束了。畢業前的一天晚上，班里團支部召開了座談會，座談我們的理想和志愿。我坐在一個角落里，半睜著眼，一心只想著：我的學習成績在班里是數得著的，升學準有把握。我幻想將來一定要做個工程師，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多神氣！越想越高興，想提臉上都露出笑意。忽然聽到好像黃臻在發言：“我們不可能每個都升學，我已做好思想準備，如果考不取學校就參加農業生產……”我心想，現在你發表長篇大論，好像了不起，將來我當了工程師，你卻在家種田，那時看誰光榮。

學校發榜的日子到了，那天吃過了早飯，我就匆匆地跑到學校里看榜（黃臻沒去），我懷著緊張的心情，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個還不見我的名字，我的眼睛模糊了，全身變得無力，回到家里就往床上一躺。中午黃臻和爸媽從田里回來了，知道我沒有考取，就都勸我參加農業生產。黃臻雖然總是向我講了許多道理，我還總是想不通，總認為這樣一輩子下去前途算完了，在家種田有什么出息？非想辦法另找出路不可，想來想去，最后決定給縣文教科寫封信，要求介紹工作。半個月后，回信終于來了，說介紹我到工廠去學習。我當時高興得跳了起來。對黃臻說，這下我可以當個技工了，家里人聽了也都很高興。

離家時黃臻和妹妹送了我一程路。到工廠后不幾天，我從領導同志的講話里，知道我們當中有初中生，但也有不少高小生。還說要學習一年后，才能到各車間做個徒工。我一聽這些話，心里就好像澆了一盆冷水，覺得和高小生一起學習，學完后才是一個徒工，那以前的三年初中不是白念了嗎？心里很后悔不該來工廠。

開學后，我上課就很不專心，認為十天半月不學習也能跟得上，課后總是和其他幾個初中生一起談論個人的前途問題，大家都認為可以把這里當作暫時安身之處，別人聽起來我們究竟在工廠，比搞農業生產要順耳得多，明年再想法升學。就這樣我每天懶洋洋地走進教室，無精打彩地到車間上作業課。在車間里，看到滿身油膩的工人們，都在埋頭工作，聽到的只是那種震耳的機器聲音，我心里就想，這種工作我是干不了的。不久，黃臻從鄉下給我寄來了信，告訴我家鄉的農業社已經建立起來了，他擔任了生產大隊付隊長，晚上還到民校教書，他還談了許多生活中的體會，最后說：農村是多么需要知識分子啊！看了黃臻的信我倒有些羨慕起他來了。

不久征兵工作開始了，我懷著到部隊鍛煉鍛煉和見識見識的心情，堅決要求領導上批準我參軍，我終于得到了入伍通知書，當時真是高興極了。入伍前我回家看望，正巧黃臻也得到了入伍通知書，舊歷年正月初五那天我和黃臻告別了父母和妹妹，離開了生活十八年的家鄉，走向保衛祖國的光榮崗位。

在兵役局住了一個星期，我擔任了新兵班長，黃臻和其他七人都在我的領導下，這下我更高興了。離開兵役局的前兩天，媽媽來看望我們，她囑咐我們到部隊后要好好工作學習，兩人要互相幫助，要聽首長的話。我還沒等媽媽說完就急忙插嘴道：“我現在擔任班長啦，這回我也不比黃臻差啦！”媽用微笑回答了我。

從兵役局出發后，火車在祖國的大地上奔馳了四天五夜，把我們帶到了東北××城市。經過一個多月的新兵連學習，我和黃臻被分配到教導連去，這時我已不是什么班長了，來了一位老戰士做我們的班長。從入伍時起我對部隊生活就感到不習慣，部隊很講究組織性和紀律性，吃、穿、睡、行、工作、學習等等都不像學生、工人和農民那樣自由，并且獎懲分明。我對這種緊張的生活是不喜歡的，可是有一次沒想到因為我掃了幾次地，考試又得了五分，在晚點名時我卻大大受了表揚，當著這許多人面前表揚我，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呢！我激動地紅著臉，暗下決心：一定爭取做個班長，而這次黃臻卻受到批評：隊列動作作得不好。我看見他低著頭不聲不響。

幾個月過去了，我的名字再沒被表揚過，黃臻卻一次又一次地受到表

揚，他不但在學習成績上跟上了我，而且總是踏踏實實地干各種工作，甚至熱心干那些我看不起的小事情，像掃地、擦玻璃、抹桌子等 等。他和首長相處得也很好。我認為他是投機、拍馬屁。后來有一次我和排長頂了嘴，在排點名時，排長批評了我，說我無組織無紀律，我當時感到很難過。這以后，我的情緒一直很低落。一年的教導連生活過去了，黃臻被評為優秀學員，我卻什么也不是。接著我和黃臻一起分配到另一個連，這時他已升為下士付班級，我只升為上等兵。我思想上更苦悶起來。

春節到了，我和黃臻都接到了同學的來信。奇怪的是，我發現有的同學和我同病相憐，有的卻像黃臻。如有一個同學說真想不到領導上分配他到工廠搞統計工作，他嫌這種工作太簡單太平凡，每天無精打彩，總想著明年升學或參軍。而另一個卻這樣說：黃驊，我現在擔任了信用合作社的會計，晚上到民校教書，白天有空還學生產，生活過得非常愉快！

看了同學們的來信，在我的心中引起了一個問號，為什么有人能到處生根，生活過得那么愉快，有人卻到處碰壁，總是鬧情緒？我和黃臻是一胎所生，小時那么一模一樣，可是后來兩個人的思想卻又這么不同，可能黃臻在生活道路上有什么秘密吧？對！一定要找他問一問。當天晚上，我就找黃臻（他已是我們的班長了）把我的問題全和他談了。他笑著對我說：“其實這也沒有什么秘密，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道理罷了，可是道理雖然簡單，有許多人卻不能理解它！你沒有遠大的理想和實事求是的精神，只是為了追求個人名位，在我們的社會里，這種個人主又是永遠不會實現的，所以你不論是到那里，總是感到碰壁，郁郁不得志。而一個人如果是全心全意為黨、為人民工作，那他無論什么時候，都會感到愉快的。無論走到那里，都會努力學習和工作……”

黃臻對我的幫助，加上我回顧了一下目己走過的生活道路，我逐漸認識自己思想上的錯誤，最后我下了決心，堅決聽組織上的話，同時認真向黃臻學習。

以后，我就把我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幻想拋棄了，很少考慮什么個人名譽地位了，我想到的只是專心學習，如何更好地完成組織上交給自己的任務，同時再也不輕視那些所謂日常瑣事，如掃地、擦玻璃、出公差等等工作了，而是搶著去做。在同志中間，我也處處關心、幫助旁人，從不計較個人得失。這樣我的學習成績很快地進步了，生活也過得非常愉快，同志們對我比以前更好了，首長也不斷表揚我。我自己在生活實踐里，逐漸認識到一個革命戰士必須全心全意地為黨為人民的真理了。

八一建軍節前夕，在晚連點名時，首長宣讀了獎勵和晉升名單，中間曾念到黃臻的名字，我親熱地望著他點頭微笑，表示祝賀。突然，也聽到了我的名字，我紅著臉立正聽著：“黃驊同志，晉升為下士付班級……”我的心突然跳起來，激動得簡直不能平靜。晚上躺在床上很久也沒睡著，心里交織著復雜的感情，我為過去的落后而深感慚愧，尤其為組織上對我的信任而深感責任重大。就在那天晚上，我決定星期天要和黃臻一起去照張照片，寄給爸爸媽媽，并且在像片的背面要寫上這樣的話：你們生的一對永遠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