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國歡呼的時刻

劉白羽

九月十五日下午三點鐘，這個重要的時刻，逐漸地接近了。

一個人在最幸福的時候、他也許可以忘掉一切，但在這時，我的心里想著那些最親近的人們。我知道，在這時候，我們一部分志愿軍正和親愛的朝鮮兄弟作別，走上歸國的道路；在這時候，多少個工地上，吊車正從高空中移動過來，紅旗在陽光中閃耀；在這時候，我知道那站在武漢防洪大堤上的年輕戰士，兩眼注視著水位，而一個微笑卻從他的心里漾上嘴邊上來；我記得不久前我去過的雞西煤礦，那兒現在割煤機該在轟響，烏金在電燈光下該像泉水一樣流瀉；我想著那無邊無際大森林里的兄弟們，我想起在農業生產合作社，那由于訴說自己幸福生活，而流下亮晶晶眼淚的姊妹們。是的，我這時不能不想到他們。我想到他們，我的心也不能不激動，因為多少時間以來，我曾經跟隨他們走過一條路，在那條路上經歷過戰斗，也用最幸福的心情迎接過燦爛的黎明。但在這時，我知道，他們的眼睛都望著這里，他們的心都朝著這里，他們的意志都集中到這里來，而在這里，這個永生永世令人珍貴的時刻到來了。

三點鐘。一陣掌聲把六萬萬人的心像春天的花朵一樣展開來。我們最親近的人、最敬愛的人，毛主席站在我們面前，站在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的崗位上來。是他帶著我們走過那條戰斗的道路，是他帶著我們從苦難的歷皮深處走到這光輝時日里來。現在他宣布了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的開幕。

親愛的讀者，我怎樣能更多一些、更詳細一些，把當時情景告訴你們聽呢？我記得毛主席宣告了我們總任務以后，當他面對著全世界說：“我們的目的一定要達到，我們的目的一定能夠達到。”的時候，他的聲音是多么響亮，他的眼光是多么莊嚴，他的手勢是多么堅強而有力。我感覺到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充分反映了六萬萬人民的意志。我感覺到他的每一個手勢，都表現出六萬萬人堅決前進的聲勢。可是我想拿一位六十幾歲老年人的話來說也許更確當。他說：“那一會我是那樣緊張，我兩雙眼睛看著毛主席，我看見他的臉紅紅的，他走路那樣有力。他說話的聲言那樣宏亮——我緊張、我高興，我心里說：“好呀！這就是我們人民的幸福！”

是的，這就是那一刻時間里的情景。親愛的讀者，你覺得吧，我們現在所經歷的是人類史上多么重要的一頁。歷史的壽命是長遠的，歷史要拿世紀來計算，但是，人民可以決定一個時刻，這時刻就將在多少世紀之后還燦爛發光。因為未來的道路從今天鋪起，而今天的道路又是從多少年斗爭中伸展而來的。

當毛主席宣布：為在中國人民革命事業中犧牲的革命烈士默哀時，全場的人站立起來，全場肅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但是，我要說，有一個聲音是響著的，那就是人們的心聲了。

有什么比我們中國人民的心再深些，它像海洋一樣深啊。當戰斗者多年追求的理想實現了，你怎能不記起那些將火把遞在你手里而自己倒下去的先人，又怎能忘記你共同戰斗的戰友呢？是的，這部光輝的、最圣潔的寶石一樣光輝的憲法，最初不正是從我們那些獻身者心里萌芽起來的嗎？這正像一個鐵路工程專家所說的：

“在那沉默的幾分鐘里，我在想，要是沒有共產黨，沒有那樣多為革命獻出生命的人，我們能得到這部憲法嗎？你就想一想二萬五千里長征吧！三十幾萬人最后剩下的不到三萬人，你想一想他們為了誰？為了什么？那時，他們有那樣大的自我犧牲的決心。今天我們得到這部憲法，我們怎樣才能對得起他們呢？我們一定要珍貴它、擁護它、實現它。”

在這沉默的時間，我想起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的前夕，那一次，毛主席和所有出席政治協商會議的代表，從會場上來到天安門前。我記得那時已經暮色蒼茫，西面天空還有一片段紅的晚霞，像一面紅旗。我記得當毛主席為烈士紀念碑奠基時，他用深沉的聲音說：“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那時，我想：經過一百零九年艱苦的斗爭，我們人民終于自由的講出自己的心意。而現在，從一九四九年以來，又奮步前進了五年。可是我們前進到那里也不能忘記歷史，不，我們從歷史中汲取源源不盡的力量。你看一看，今天，在這會場上，有多少人為了這美好的一天，而付出了自己的親人！這兒有在燃燒的戰火下死過多少次又活過多少回的老戰士；這兒有這

樣的指揮員，也昏迷在擔架上，但從擔架上還指揮著部隊無情地突破敵人陣地；這兒有多少人帶著傷疤、我看見一個席位上，坐落垂了一雙空袖管的人，他在那激戰的一刻，永遠地失去了一雙手臂，但今天，他將舉起另一雙手決定制憲問題；這兒還有多少人，在法庭上，表現了中國人民最可貴的、堅貞不屈的精神，他們在天空似乎還黑沉沉的時候，在敵人威逼之下，就高聲宣布：“我們的理想一定要實現。”而今天，這時間已經來到他的跟著。那時候，敵人想從他們眼睛里看到一滴淚水都不可能呀，因為他們在敵人面前可以流血，卻不能流淚。但今天，在這靜默的時間里。他們的心里可怎能不像海洋一樣地翻滾沸騰。不過，血珠總算沒有在歷史的路程上枯干，血珠凝成我們憲法上每一個閃閃發光的字句。歷史在前進，一側有過長期經歷的人跟我講的一個故事很有意義。他說：在一九二五——二七年大革命暴風雨中，一個革命的婦女，被敵人投到黑暗的牢獄中來，那時她懷孕已經好幾個月。她是那樣難以支持啊！可是敵人卻殘無人性地在法庭上磨難著她，她一身一身地出著冷汗，站在那里，她怎么能堅持得下來呢？可是她堅持住了，四個鐘頭，這個母親她堅持著了，為了她的孩子，她沒有向敵人低一下頭，而現在她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在自由、幸福的陽光中成為建設祖國的人。我說這故事有意義，就因為我們今天的勝利，是從歷史中來的，是從人民中來的，正是那無數斗爭的細流，匯集成為我們的勝利的海洋，匯集成為我們這一部神圣的、輝煌的憲法。

憲法草案擺在每一個代表的面前。

憲法草案擺在全國人民的面前。

憲法草案擺在全世界人民的面前。

親愛的讀者：你知道吧！在這莊嚴的時刻：我們的朋友在用希望的眼光看著我們，我們的敵人在用疑懼的眼光看著我們。因為我們所決定的是世界上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那就是六萬萬人堅定不移地走上社會主義道路。堅定不移地走上真正自由的道路。

如果說，在一九四九年，毛主席莊嚴地宣告：“占人類總數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

那么今天呢，站立起來的中國人，已經得到了第一次豐收，并在這個基礎上創造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我不打算在這兒一一記述在會場上如何討論憲法的情形，因為每一個代表的發言。都通過廣播傳達到人們中間去了。但我不能不記述從九月十五日到二十日，這是多么明朗、美麗的時間。是的，金黃色的秋天是豐收的季節，在這個美妙的季節里，這幾天，出名的北京的藍天使海一樣壯麗。不過我想講的還不是這個，我要講在會場上展開的、那樣豐富的、多彩的景象。

這幾日，在會場上有一個共同感覺，就是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更年輕了。是這樣，只有革命可以把世界變成花園、把人真正變成可愛的花朵，我們的國家正度著從來也沒有過的、像這樣美麗的時代。正因為這個緣故，現在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在喚起我們莊重的心情。多少深刻的思慮，多少真摯的心意表現在一位教育家說的話里，他說：“在會議休息的時候，我聽見兩位老先生在那兒談話。他們說這一部憲法真是中國人民鮮血的結晶啊！在表決它的時候。我要舉起手，我這雙手同時也是對烈士們的致敬。可是，你聽到劉少奇代表報告的結論部分里講到，我們面前還有遙遠的道路：社會主義社會不是坐落等就可以等來的，我們要做更大的努力、奮斗。那么在通過寫法的時候，我舉起手，我就要負起這個重大的責任。“雖然事實上為了和平、自由、幸福，我們的生活從來像長江大河、洶涌直前。但憲法將在我們面前展開更廣闊的道路。我們六萬萬人民就將在這廣闊的道路上，以無比的勞動、智慧、熱誠奮步前進。在這兒，在這會場上，我們就可以得到鮮明的、確切的保證。

從一九四九年以來的建設國家的斗爭中，年輕的一代已經勇敢地出現，已經用他們的手和心，從實際當中帶來這種保證。在這光潔的照明燈下面，你可以看見年輕的、充滿智慧、充滿朝氣的王崇倫，他宜布他“將用完成和超額完成國家計劃的行動來保證憲法的實現”。你看見在一千二百二十八個代表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十八歲的郝建秀走上講壇，你怎能不感到高興，你看她像早霞一樣燦爛發光，她宣布：“我一定同全國人民一道，貢獻我所有的力量，把我們祖國建設成為繁榮幸福的社會主義國家。”從農業戰線上來的英雄，把廣大農村里的歡樂與信心帶到這里來，他說：“憲法草案公布后，加強了我們建設成社會主義社會的信心，我們在鄉人民代表大會會議上。討論了全鄉十五年農、林、牧生產建設計劃，這個計劃實現后，每人每年平均就可以有三千斤以上糧食的收入，這個幸福的遠景，時時刻刻鼓舞著我們每一個人。”這一切是敘說不完的，我們的心意說不盡！正如同我們的力量源源不絕，正是這種心意和力量，結成了經濟建設中勝利的果實。一個從東北豐滿水電站來的工程師說，他從前在這電站上消耗了十幾年時間，毫無成就，而現在水電站已發揮了強大的力量。另外一個專門研究煤炭石油的科學家敘說他的科學研究，在舊社會里如何受到挫折與破壞，而現在他用喜悅的聲音說，他們的工作已獲得了新的科學成就。六萬萬人的精力，從歷史深淵中解放出來，就如同火從地心里發射出來，這種人民的力量是沒有什么做不到的，它可以把荒山提成工廠，它可以創造新世界，它就一定要創造新的世界。

從珠穆朗瑪峰下來的西藏代表，穿著黃緞長袍，飛逾天山而來的維吾爾族代表戴著繡花的圓帽。在這兒，披著深紫色袈裟的喇嘛，從蒙古來，他講到最后，他以無比虔誠，雙手合十，他“為祖國的繁榮富強而祈禱！為和平而祈禱！”

在這講壇上站定我們的將軍，他曾經率領千軍萬馬，橫渡金沙江，沖破敵人重重封鎖，把革命推向勝利的高峰，現在他用深刻的語言，說中國人民優秀的兒女，怎樣從拿起武器那天起，就是為了建立美好的社會而奮斗的。現在為了我們偉大的祖國，將更加堅決。更加勇敢地貢獻出他們自己的一切。

我知道，在這里發言的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千人，而是千百萬人。從礦山、工廠、從森林里，從河流上，從牧民的帳幕里，從那祖國的邊疆，也從那遠隔海洋的僑胞那兒，當人們聽著自己的代表在發言的時候，他們都會說：是的，——這就是我們的心里的話。在這莊嚴的時刻，六萬萬人從他們心的深處表明了一個決心：我們熱愛憲法，我們要把憲法變成實際行動。這就是毛主席用響亮聲音所宣告的：“全中國六萬萬人團結起來，為我們的共同事業而努力奮斗！”

但是，親愛的讀者，在這一切聲音中，十八日下午，有一個聲音，那樣激動人心，這是謝雪紅的聲音。當一個臺灣人站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說這是整個臺灣人民站在祖國面前。當她講到：“……人在痛苦的時候呼喊母親，在苦難中的臺灣人民只有呼喊祖國，……”這時她說不下去了，她的聲音哽咽著了。這時會場上肅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這時多少熱淚從我們心里涌出來，多少深沉的仇恨從我們心中生長起來。謝雪紅說：“……臺灣人民除了自身團結一致與黑暗勢力進行不斷的斗爭而外，尤其渴望祖國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迫切希望同祖國大陸上的同胞一起，來過幸福的生活，共同建設繁榮富強的祖國。”我不能不記下她的話，因為在這個莊嚴時刻，我們的心和臺灣人民的心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了。我們的工地上燈光會一天比一天多。會閃爍得像繁星一片，我們的生活里可以不斷涌現出新的成績和新的歡樂，但是只要有一天，我們的一個親兄弟和親姊妹還處在和平、自由、幸福生活之外，還處在災害和壓迫之下，我們內心的痛恨就無法解除。正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就更加要加緊我們的一切斗爭，讓我們憲法的光輝照明了我們祖國的每一處海洋和每一片土地。

憲法，現在已經如同太陽一樣明晃晃地擺在我們面前。

這是總結了我們全部斗爭經驗的憲法，這是開闊著我們未來道路的憲法，這是億萬人民從他們心的深處。一個字一個字鑄出來的憲法，現在這憲法等待著六萬萬人民的決定。

九月二十日，是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表決通過憲法的一天。親愛的讀者：在這一天我經歷了我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時刻。有什么比這個時刻再光榮，有什么比這個時刻再深刻，有什么比這時刻再令人深深感到自己對人民、對國家、對革命的神圣的責任。一張淡紅色的表決票放在面前，你在這里要代表幾十萬人民投這一票。我知道，這就是毛主席在閉幕那一天說的：“我們正在做我們的前人從來沒有做過的極其光榮偉大的事業。”這時，我無法抑止我心情的激動，我的耳邊響著各種親切的聲音：我聽見人們正在充滿陽光的大道上前進。我也聽見過去，在戰爭當中，我的同志們和我談話的聲音。但我的思緒忽然一下落到我恰恰在今天早晨收到的一封信上。這信是一個在抗日戰爭中相識的小孩子寫來的，在今天，恰恰是在今天，他在信上寫著：“我以前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能進中學，更沒敢想入大學，可是現在我就要上大學了。”我理解一個勞動人民的孩子、他這時感到多么溫暖，多么幸福。可是，我們現在所做的不正是我們從前所夢想的嗎！？當我一步一步向票箱跟前走去，當我把表決票投進票箱，我覺得從我手上投出的不僅僅是一張表決票，而是我的心，我的生命。我投給祖國的保證。時間在前進，我的心隨著時間在急促地躍動，我知道這時全國人民從慈愛的母親到天真的兒童都在等待著那有決定意義的時刻。現在這時間在六點鐘的時候到來了。這時候，照明燈像陽光集聚在高懸主席臺正面的國徽上，那上面的五顆金星閃出光芒，會議的執行主席周恩來同志站立起來宜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已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于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日通過。”會場上立刻響起震動人心的聲音，人們站立起來，鼓掌的聲音，歡呼祖國的聲音，歡呼毛主席的聲音，像風一樣升起，像海濤一樣回旋，人們的熱情如同東海上剛剛升起的太陽帶著無比絢爛的霞光。可是這時我的記述不能再限制在會議的會場上了，因為從宣布憲法這一個時刻起，從會場上開始，整個北京城都充滿了歡呼的聲音。你看，雪亮的探照燈光射入高空，紅旗在人群中飄動，鑼鼓在不停地震響，人們在舞、在笑，在唱，不相識的人都把手拉在一起，所有的眼睛都為一個共同的快樂而明亮起來，這時爽朗的夜空上那每一顆星星都在現出無法抑止的笑容。我在人群中間，我知道不僅我面前如此，這一個時刻我們祖國整個的天空和海洋都發出了呼聲！這聲音使山岳響起宏亮的回音，使河流激淌，使森林歡唱，這是六萬萬人在慶祝自己的憲法的誕生，這是六萬萬人在對自己的憲法宣誓。親愛的讀者：向明亮的大道上前進吧。讓我們在前進的時候，永遠記著這一個時刻，這莊嚴的時刻吧！

九月二十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