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潛
“思維是發展到高度完善的物質的座物,即人腦的產物,而人腦是思維的器官。”(注一)斯大林對于物質和思維的關系的這一說明,對于我們應該怎樣學習的問題,也是一個意義深刻的指示。人既然有一個發展到高度完善的思維器官,人就應該充分發揮這個器官的職能,就應該用它深思熟慮地去思考問題。
在學習中,常常有這么一種情況:我們雖然讀了書,可是讀了之后,心中竟“全然無事”。讀書的時候,雖然我們的眼睛也順著一行一行的字轉動了一番,仍是書中用述何事,卻沒有在腦子里打下一點印記。有些人總是把這種現象單純地解釋為自己的記憶力不強;可是,也有些人死記了許多東西,甚至可以把書本背誦出來,但一遇到要解決實際問題的時候,他的那些死記下來的東西卻用不上了,為什么讀了書全無印象,或者全不能用呢?共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為讀書的時候,沒有獨立地思考,沒有把書本上的東西用自己的思維給以加工,使之成為自己的有用的活知識。
我國有句古話說得很對:“善讀書者,無往而非書。”所謂善讀書者,也就是善于思考的人,這些人到處可以尋覓到知識。魯迅先生在一篇題為“隨便翻翻”的雜文里這樣說:“譬如我們看一家的陳年帳簿,每天寫著‘豆腐三文,青菜十文,魚五十文,醬油一文,就知先前這幾個錢就可買一天的小菜,吃夠一家;看一本舊歷本,寫著‘不宜出行,不宜沐浴,不宜上梁,就知道先前是有這么多的禁忌。”(注二)可見善于思考的人,就是看了陳年帳簿和舊歷本,也是有“心得”的。
有目的地思考
不過,只勸人“要思考”,還不能引起人積極地去思考,一個人必須使他感到有問題必須設法解決時,他才肯積極地甚至是自己也不能制止地去思考。為了解決一定的問題而思考,是有目的的思考,有目的的思索,才是有意義的使人久思不厭的思考。
一個善于思考的人,首先就在于他在思考中,有一個明晰的思考目的,他知道自己正在為了什么思考,正在思考著什么。在他的思考目的未達到以前,即他所要解決的問題未解決以前,他是不輕易停止他的這一思考的,因而他的思考就能持久;反之,任何一種無目的的思考,總是不會持續多久的。一個有目的的思考的人,不僅使他的思考能夠持久不懈,而且使他能夠隨時隨地注意到那些與其思考目的有關的一切事故,甚至是很細小的事故。正因為這樣,他也就往往能發現一些被別人所疏忽的、但從他的思考目的看來卻是十分重要的“細故”。這些“細故”的發現,也往往就是后來重要成果的種子。我們知道,現在全世界勞動人民都愛唱的“東方紅”,是一位“多少還識幾個字”的中國農民——李有源編出來的。我們看看李有源原來是怎樣編出這首歌來的呢,在他口述的“我怎樣編‘東方紅?”一文中這樣說:“我看到人民領袖毛主席實在英明、處處為咱們打算。……毛主席對人民有這樣大的好處,我早就想編一個歌兒來唱他,可是咱沒有文化,不知怎樣編才對。有一次我去葭縣城里拾糞,看到一條標語上寫著:“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我覺得這句話說的真對。我就把它記下,開始編起來。一天,我清早上山鋤地,看到紅通通的太陽從東方升起來,因此我想到:莊稼離開了太陽難生長,咱們人民離了毛主席,永遠也翻不了身!所以我把毛主席比作太陽,這樣前兩句就編成:‘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我又想到人民在舊社會被官僚地主壓迫得無法生活,毛主席一來,就給人民想出各種辦法,使人民生活過得豐衣足食,所以,第三句編成:‘他為人民謀生存,第四句用了那條標語‘他是人民的大救星。這就是我編‘東方紅的經過。”(注三)這里,我們可以明白地看到:李有源“沒文化”的困難,并沒有障礙了他“早就想編一個歌兒來唱”毛主席的夙愿,而有目的的思考卻終于使他成功地編出一個為全世界人民所愛唱的歌來。由于他對毛主席有著無限的熱愛,因而產生了他要編出一個歌唱毛主席的歌來的志愿,于是這個志愿就成為他隨時隨地思考的一個目的。他拾糞時也想,上山鋤地時也想,當他看見一條標語時,看到“紅通通的太陽從東方升起來”時,他產差志,他就銳敏地和他編歌的目的聯系起來,這樣,一條人人常見的標語,一個人人常
見的太陽,都給了他以創作的啟發,使他想出一個為全世界人民所愛唱的歌來。如果他原先沒有一個要編歌的思考目的,即便他看到了“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這條標語,看到了“紅通通的太陽從東方外起來”的景象,他也不會那樣深入地展開他的思想的。不僅是“東方紅”的創作是這樣產生的,一切科學上的新發現,也常常是由許多能夠有目的的思考的人,在一般人所不注意的“細故”上,發現了新的問題,引起了新的思想,因而推動與完成了新的事業。例如狗看見了食物就流口水這樣一種現象,是從未被人所注意的“細故”,可是有目的的思考,就使巴甫洛夫注意到了這個“細故”,他又有目的地實驗與思考了這個“細故”,因而幫助他發現了“條件反射”的偉大學說。所以,善于思考的人,就是常有一個思考的目的因而能發現問題的人,只有那些不習慣于思考的人,才免得“萬事大吉”,一切都好像沒有什么問題似的。
善于思考的人,能夠有目的地思考,能夠注意重要“細故”,能夠發現新的問題,但并不是說,他們能在任何細故上、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發現問題,而是說,他們善于在真正有問題的地方發現問題;相反的,倒是那些不善于思考的人,才盲目地去“注意”一些煩瑣的無關緊要的細故,甚至“無中生有”,的“思考”出一些不是問題的“問題”來。記得三年前大家正在學習“從猿到人”時,曾有人不是如題所示地去思考“勞動在從猿到人過程中的作用”(注四),卻憑空“思考”出一個“螞蟻是否也能變成人”的“問題”來,這種,“問題”如果不是有意捏造的,就是把思考當做思想游戲鬧著玩兒的,而不是為了要解決一個真正存在與必須解決的問題思考的。在學習中,“死扣名詞”、“鉆牛角尖”等現象,也都是無意義的思考。總之,如果沒有一個確當的思考目的,不是無從思考起,便是忽而想想這個,忽而又想想那個,但想來想去,也是“胡思亂想”而已。我們學習的目的,是為了滿足實踐的需要,在學習中,我們如能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而思考,有目的地去思考,那么,這種思考,就有實踐的意義。
有準備地思考
為了解決一定的問題而思考,這是我們主觀上的目的,但問題如何解決,還必須從大量的客觀事實和材料中去思考。祁建華創造的“速成識字法”不是坐在屋里空想出來時,而是他在行踐過程中搜集了大量的材料取事實,逐步想出來的。當他了解到戰士們學習文化的痛苦后,他就首先想到:自己以前曾利用注音符號作輔助識字的工具,在很短時間內學完一本有八千多生字的小辭典這一事實,于是他就推想到,要是戰士們也能用這個辦法學習,這個困難就解決了。可是,祁建華并沒有想到這里為止,他又想到,他利用注音符號作輔助識字的工具的事實,畢竟還只是他一個人的經驗,戰士們是否能行,他還沒有把握。于是他就先找了一位戰土作一次實驗,試驗時結果很成功,這才有了可靠的事實根據,他便下定決心推廣這種識字法。但祁建華還沒有停止了他的思考,他在大規模的試驗中,又搜集了許多事實,根據這些事實,他又繼續去想,才把學習注音符號中遇到的許多困難,都一一加以克服。如戰士們最初認為注音符號像“洋文”,學了沒有用,祁建華一方面說服戰士們,打消顧慮;一方面又改進了自己對注音符號的教法,當進入大量識字的階段時,又發生了新的困難。如戰士們認為“我們又不是吃字喝字”,“敲碎腦殼,一天也裝不進一百個生字”,祁建華根據這些事實,依然是一方面想法子鼓勵戰士們的學習信心,一方面想法子深入思考如何教法。在教學過程中,祁建華看見一位戰土寫字,半天沒有把一個字寫好,這位戰士感嘆地說:“寫一個字比認十個字還難!”這給了祁建華很大的啟發,既然“寫”很難,為什么不先學會“認”再說呢?經過進一步研究,使他認識到立即要求“四會”(即會認、會講、會寫、會用)是不科學的。要想使戰士們學得快,應該把音、義、形等學習文字的難點分散開來,采取各個擊破,逐步占有的學習方法,就是說先只要求學會“識”和“講”,在大量識字的基礎上,然后再進一步要求“寫”和“用”。除此而外,祁建華也注意到了戰士都是成年人,生活經驗豐富的這一特點,了解到戰士們在只要求會認、會講的條件下能夠在短期內大量識字的可能性。由此可見,祁建華能夠創造出速成識字法,決不是憑空一下子想出來的。而是在實踐中、在群眾中根據了大量的材料和事實而創造出來的。
善于思考的人,也就是在平時積累了許多知識,收集了許多材料的人。誰學得的知識多,誰占有的材料多,誰就在思考中獲得的也多。列寧指出:“馬克思主義便是共產主義從人類知識總和中產生出來的標本。”(注五)不論研究什么東西,如果沒有豐富的知識,沒有普遍大量的材料,只是孤單單地去思考,或鉆牛角尖,那么這種“思考”的結果,或者成為完全空想,或者只是“一孔之見”,而不可能是事物的真面目。一個人如果好空想、喜偏見,那么思考對于他就不是一種認識的手段,而成為自己主觀主義的一種辯護工具了。
在學習中,有些人不愿意長期地、艱苦地從大量的材料中去思考,只是坐待著“靈感”的到來。可是,柴柯夫斯基說得好:“靈感乃是不喜歡拜訪懶惰者的客人,它是拜訪那召喚它的人。”靈感,看來好像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靈機一動”,其實是平時千辛萬苦準備了大星材料的結果。拉發格在其所著《馬克思回憶錄》里寫道:“馬克思的頭腦是用數量多到令人不敢相信的歷史和科學的事實與哲學理論所武裝,而且他又是如此驚人地善于利用他長期心智勞作所獲得的一切知識與視察。無論何時,對于任何可以想像出來的題目,隨
任何人盡可能提出任何請問,他都能給你一個確當的回答,每一回答總是伴著概括意義之哲學的想像。他的頭腦就像是一只戰艦,停在軍港里升火待發,準備停當了,只要片刻的通知,就可以出發開進任何思想的海洋里。“(注六)從拉發格對馬克思的這段回憶里,我們可以看到:馬克思的靈感,充沛到能夠在任何時候確當地回答任何人所能提出來的任何問題的程度;同時我們也行到:馬克思長期心智勞作所獲得的知識,其數量竟多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程度。“只要片刻的通知,就可以出發開進任何思想的海洋里”,這不能說不是靈感了,但這種靈感卻是早已“準備停當了”的。因此,我們必須有準備地去思考。
有系統地思考
馬克思自己也這樣說:“研究必須搜集豐富的材料,分析材料的種種發展形態,并探究這種種形態的內部關系。”(注七)這里,馬克思不僅簡單地指出要搜集豐富的材料,而又指出要分析材料的種種發展形態,并探究這種種形態的內部關系。在學習中,能夠這樣地思考,就是有系統的思考。
有系統地思考,也就是對于具體問題作具體分析,馬克思說:“具體物是具體的,因為它是多數規定的總結,從而是復雜物的統一。”(注八)既然具體“是多數規定的總結”,“是復雜物的統一”,那么要分析具體問題,就必須對于“多數規定”與“復雜物”一一加以分析,進行全面的思考而不是“盲人摸象”似地隨便抓住一點,以代替全面。創造“車工基本技術速成教學法”的彭松福,在他寫的“為了讓學徒們更快地掌握技術”一文中說:“我決定用總結自己十年技術經驗的辦法,寫出系統的教材,找出關鍵,按著系統教材和關鍵去教。總結十年的經驗可不是件簡單的事!過去好些東西都只憑心記,現在一點一滴地上回憶,真不容易。白天想,夜里想,連吃飯作夢也在想;每天天不亮我就起來,有時夜里三、四點鐘還沒睡。”(注九)彭松福同志這樣沒明沒夜地想,可不是愛想什么就去想什么,而是把他“十技術經驗”“一點一滴”地都想出來,只有這樣的想,才能“找出關鍵”,“寫出系統的教材”來。他“根據車床技術操作規律,將車工的基本知識和操作法分成十一個步驟。“這些步驟是按照操作過程由簡單到繁難的順序排列起來的。所以學會第一步,就給下一步做了準備,學會了這十一個步驟,車的基本操作法就掌握了。這個方法,還注意解決每一個步驟的關健問題,因此,使文化水平較低的工人很容易接受……這個方法又注意把難點集中起來,找出根本問題,集中教學,一次‘殲滅。”(注十)彭松福同志經過這樣分析、綜合有系統的思考,就創造出了他的“車工基本技術速成教學法”。當然,問題中的“一點一滴”,并非都是主要的、重要的、本質的,其中有些則是次要的、不重要的、非本質的。全面地、具體地、“一點一滴”地思考問題,正是要從“一點一滴”中找尋那些對于全面有決定意義的主要的、重要的、本質的方面,而不是“排門數館”地去作現象羅列,也不是對于事實的任意取舍。一個善于思考的人,也就在于他能夠按照客觀存在的事實,把問題的主要的、重要的、本質的方面,和次要的、不重要的、非本質的方面區別開來,把普遍的、必然的方面和個別的、偶然的方面區別開來。
有系統的思考,也正是毛主席所告訴我們的:“要完全地反映整個的事物,反映事物的本質,反映事物的內部規律性,就必須經過思考作用,將豐富的感覺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造成概念和理論的系統,就必須從感性認識躍進到理性認識。”(注十一)在學習中,要想從豐富的感覺材料中,找出事物的本質來,找出事物發展的規律性來,使我們的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認識:就必須把豐富的材料,經過思考,給以加工。這種對于豐富材料的加工,就是有系統的思考,我們必須努力學會有系統地去思考。
我們要獲得知識,當然需要別人的傳授,但是別人的傳授,可以引導與推動我們去思考,終不能代替我們自己去思考,只有經過自己積極思考去認識事物,才能把知識變成自己的財富,才能把知識變成真正有用的東西,真正掌握知識的過程,就是自己積極思考的過程,在學習中,自己不積極地思考,只等待別人給我們傳授一套完全的、現成的、到處能用的知識的想法,顯然是不對的。我們必須努力磨練,使自己的思考力發展和完善起來。我們應該有目的、有準備、有系統地去思考,愈能這樣地去思考,思考力就愈發展,這就叫做“多想出智慧”。
(注一)“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見《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外國丈書籍出版局出版,第一四二頁。
(注二)《且介亭雜文》,人民文學出版社版,第一三二頁。
(注三)光明日服之一九刀二年六月十四日利刊卜“收搜”。
(注四)這是恩格斯所著《從猿到人》一書中的第一篇的題目。
(注五)“青年團底任務”見《列寧文選》兩卷集,第二卷,第八○二頁。
(注六)解放社編:《論馬恩列斯》,第七三頁。(注七)《資本論》第一卷“原著第第二版跋”,第一一頁。
(注八)《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論。
(注九)中國青年報一九五二年一月十三日第一版。
(注十)同上報,第一版新聞。
(注十一)《實踐論》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二九○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