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儀同志:
當你看到這封信后的著名,在你的記憶中會出現一個小姐姿態的我。
在這封信里,我要請你回答一個問題:你是一個資產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你的家庭也是腐朽的,在你學生時代,革命思想尚不能廣泛地傳布給青年時,你為什么能毅然決然地離開享樂的家庭,投奔艱苦的革命圣地?是什么力量支持著你?你在想通了什么問題后才決意背叛自己的階級?
每個青年節以做一個毛澤東時代的青年而自豪,而我卻以萬分羞愧來對待這個光榮的稱號。我是一個出身資產階級的“小姐”在這次思想改造運動中,我認識到一個青年過資產階級的腐朽生活不好,自己應該立志作一個勞動者,可是我感情上還留戀著資產階級的那些享樂生活,我還沒有決心來拋棄它。因此,我誠意要求你的幫助,用你自己的思想轉變的過程,用你認識到的革命理論,來引導我這個正在徘徊不前的青年。并把你的答復公開發表。眉眉妹:
你的信收到了,你要我在刊物上公開答復你的問題,我想:我黨由非無度階級出身而能夠完全拋棄非無產階級意識,終于成為優秀的無產階級戰士的人,那是多得很。報紙雜志,隨處可見。我自己有著許多的缺點未能克服,實在沒有什么可說。不過你既來問,我想,就拿我當作一個例子,來說明一點道理倒是可以的。那就是:即使是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青年,只要自己能夠決心背叛自己的本階級,劃清思想界限,那革命的大門是向你開著的,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投向革命的隊伍。
你問我為什么要離開我那個享樂的家庭,投奔艱苦的革命圣地,問我是想通了什么問題之后決意要背叛自己的本階級?我想我應當這樣回答:這主要就是因為我認識到了:我出身的那個階級是腐朽的,那個階級不能領導革命,不能挽救危亡的中國,而且,那個階級是使我覺得可恥的剝削階級,
在我的學生時代正是日本帝國主義已占領了東北,入侵華北的時候。最初,我在十五六歲的時候,我也曾寄希望于國民黨。但是國民黨實在太混蛋,他們把投降叫做“睦鄰”,把日本叫做“友邦”,報紙上不準出現“日本人”的字樣,一律叫做“××人”。上海、天津的抗戰最后都以訂投降協定結束。我記得,那時候我常常為了這樣的事感到非常憤慨,可是,我的天真的憤慨總是得到家里大人和親友們的嘲笑。他們笑:“這是孩子話,等大幾年就懂得了”確實是,我在家中和在親友中所聽到大人們的議論,總是除了某人找到稅務局的事可賺多少錢,就是某人在怡和洋行出息大小。譬如:你的父親很會做官,把你姐姐許給國民黨財政部次長李××的兒子等等!這些都是他們的議題。關于貪污的知識,就是我小時我母親告訴我的。她說:別看局里買一支鉛筆,這里頭從局長直到庶務員都得分錢。這里頭有規矩,一層一層地扣。他們談這些,都是視為當然。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內容。當然他們也談點國事,談到什么“不抵抗”主義之類也說兩句,罵兩句??墒侵灰堰@些個話跟他們所談的上述主要議題比一比,那馬上就明白了,什么是他們常作“正經事”的、有興趣的、一想起來會睡不著覺的,而什么不過是隨便扯扯的談助。我從來沒見他們表現過什么真正的愛國熱情,所謂“愛國”,好像只是騙小孩子,騙傻子用的,一到了自己家里,自己人中間,那就用不著這一套了。(這種情形,直到后來很長時期我還常見到。我想你知道我有個二叔,在抗戰初期他在武漢,在國民黨的軍委會行營做參謀處長,有時出去廣播講演,口口聲聲愛國。那時我寄住在他家,見他一回到家里,滿不是那回事,成天惦著他的花行生意,討姨太太計劃等等。后來他在抗戰時期中死了。(在“一二·九”以前,我每天親眼看到這些,而我已經不完全是一個幼稚無知的孩子,我痛恨這些,但是我又找不到什么出路,常想:自己將來也只有走上這條路吧?一個人原來只有在少年時代可以有點志氣、有點熱情,一長大就什么都完了,這是何等可怕!
我在高中二年級時間始接觸到進步思想,一個進步的國文教員教我們讀“鐵流”、“毀滅”、“士敏土”,讀魯迅的雜文。這些書在我的跟前展示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那個世界里,不論年老年少,大家都是那樣有志氣、有思想、有熱情的。他們的理想多么美麗啊!和我的家、我出身的那個階級的那眾人比起來,真是天地懸殊。一個有眼睛的人,都應該知所選擇的。后來,我讀的書更多了一點,我知道了資產階級是怎樣的一個階級,知道了剝削工
人剩余價值是怎么一回事,知道社會是向怎樣的方向發展。過去,對我那個家庭的腐朽生活,例如我的父母那時抽鴉片煙每天睡到下午一點鐘起床,這些事,我過去只是簡單的討厭,當初步接觸了馬克思主義之后,我知道了像這種生活將來一定得消滅,這個階級一定得消滅,我應當自覺地離開它,決不跟它一起滅亡,應當自覺地為它挖掘墳墓。緊接著就是轟轟烈烈的“一二·九”運動,黨和群眾向我伸出了手,那點萌芽的革命思想變成了行動,在和國民黨和漢奸特務面對面的斗爭中間,我不能退后,要退后就只有叛變。就這樣黨指示了我,投向了革命。在“一二·九”運動的第一年,我天天忙著東奔西走。鬧革命。一回到家里,我五叔就冷冷地向我笑笑:“算了吧!進行示威睡馬路,這又沒有什么稀奇,我、你大姐……還不是都睡過了的。誰進大一的時候也那是這樣,到了大四自然就好了?!钡敃r我巳經和小時聽到他們的嗤笑的時候不一樣了,這些話已經不再能使我灰心失望,黨的指引給了我充分的信心和力量。我心里想著:這回你們可錯了!等著看吧,我將和你們完全不同,因為我巳經知道,我所接受的已經不是你們那個軌道與范圍里的東西,而是值得一個人為之貢獻出全部生命的真理!
你的信里問我:怎樣能拋棄得了那物質享受呢?我想這回答只能有一個,就是由于自己對革命、對階級的認識。由于認識到那種剝削得來的享受是可恥的,是勞動人工的血汗變成的,自己若不替勞動人民做點事,單是吃苦喝著,那簡直就是白吃白喝,是寄生生活。如何吃得下去?更有什么可以留戀?一九三六年春天,在“一二·九”運動之后,北平學聯組織了南下宣傳隊下鄉,我初次看見了人剝削人的真實情形,看見了農民勞動一年,結果是“倒二八”分糧,看見農民家里女孩子冬天穿著單布片子的樣子。我們下鄉吃干大餅,覺得苦的了不得,要寫通訊登報了,可是人家農民卻嘖嘖地互相用語:“人家吃的白麥餅哩!”我看見懷孕八個多月的孕婦拖著百來斤的石滾子壓場。可是,在我的家里呢,我母親那年只有四十歲,并不是老太婆,可連她的被子也得別人疊!手絹也得別人洗。甭說別的勞動,她活到四十歲連飯也不會煮,連釘鈕和的針線都是老媽子做。像她這樣的人,每頓六個菜,冬有暖氣夏有冰箱,那這享受不是活生生從別人的身上剝削來的,還是從那里來的呢?她一動也不動,難道我家真的會從天上掉下白米來嗎?這些情形,過去我也看到,但是認識不深。當我接觸到馬克思列寧主義之后,懂得了剩余價值的秘密之后,我認識了這就是剝削,白米飯是香甜的,綢緞衣服,高跟鞋,穿起來是美麗的。這當然我也知道??墒?,妹妹,我告訴你,當“一二·九”運動以后,有一次北平婦救會的同志到我家開會,我母親就幾次打發人出來叫我進去,進去一問什么事,說是上華茂去給我做新大衣。我聽了氣沖沙地就跑出去了。我當時明白了,如果我不肯放棄這些享受,我就得放棄真理。你說,一個有頭腦的青年難道不知道該怎么選擇嗎?我母親那時常愛叫我和戰家的兩個女兒一起玩。戰××美得很,像一座希臘石膏像,又善于打扮自己??墒俏颐看魏退徽勗捳劜簧蠋拙渚驼f不下去了,她的思想,可憐,除了張恨水的啼笑姻緣之類小說以外,就別無來源別無內容了。妹妹,難道我們的生存,就只為了絲綢衣服和高跟鞋子嗎?難道是因為世上這些衣服缺少架子、酒菜缺少口袋,才生我們到這世界上來的嗎?你問我是想通了什么問題才肯于去延安,我就是想通了這樣的問題。
當到了延安之后,一九四二年大生產,吃到自己手種的菜疏,那里是比家里的什么菜都好吃一這享受是憑自己的勞動來的,我們享受了就舒服得很。每次伙食改善一些,譬如:吃一頓敦肉,吃一頓面條,大家都像過節似的快活,這和家庭的享受就不同了。在最苦的時候,吃糖、吃不飽,我也曾想起自己那個豪華的家庭,我們餓得很的時候就老談自己過去吃過的好東西,什么北平上海亂扯一通,我想這應當說是那個舊階級給我的壞影響之一端。(當然不止這一端。主要的還是些個人英雄主義之類思想。此處不詳談。)但是,這些應當說只是胡思亂想。還沒有發展到為了這個面對革命有后悔念頭。因為,在這里孰輕孰重乃是非常分明的。
你的家也是資產階級家庭,你又是個女孩子,我懂得你母親對于你的希望。不能夠!你一定不能照她的希望去辦!一定不要隨隨便便找個男人嫁給他,只要能過舒服生活就對了。你想想、難道那些鮮衣美食之類真是那樣的重要,值得拿自己的理想。人格、拿革命的事業去交換嗎?
最后,我當然應該在這封信里聲明,我決不是說中國的資產階級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存在價值。不是的,中國資產階級在過去及今后一定時期都還對中國革命有一定的作用。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抗日戰爭及人民解放戰爭期中,資產階級中也不乏愛國之士。中國資產階級是有兩面性的階級,——但是這和我們青年人應不應該一輩子打算做資產階級,完全是兩回事!這意思不是叫你脫離家庭,別吃家里的飯。吃誰的飯并不足以限制你參加革命,問題不在這里,而在于思想界限劃不劃得清楚。(關于如何對待資產階級家庭的問題,請參閱本期曾習三同志的文章——編者注)
其他問題不能詳談,我勸你多讀些書,讀些描寫革命英雄的傳記和小說,可以提高自己的情操,讀些政治常識、社會發展史之類理論書籍,可以使自己眼光遠大。
祝你好
姐靜儀